穹顶星宫的时间很难计量。
没有日月,没有晨昏,只有那片镶嵌着细碎光点的暗色穹顶恒久不变地悬在头顶。星光的光晕是一种温和而恒定的冷白色,不刺眼,也不暗淡,让人分不清过去了多久——像是一个被从时间洪流中截取出来的孤岛,每一刻都像是永恒,又像是转瞬即逝。
萧月曳靠在刀柄上已经坐了很久。他的位置选得很好——背靠着一根半透明的、如同凝固星光般的水晶柱,双脚伸开,暗紫色的眼眸半阖着,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思考。
宋惊鸿坐在他旁边几步远的位置,双剑横放在膝上,正用一块粗布擦拭剑身上的细微划痕。她擦得认真,眼睛凑得很近,像是要把每一道痕迹都看清楚。
林清岚已经躺下了。他真的躺下了——整个人平摊在水晶地面上,双臂枕在脑后,墨绿色的长发铺散在星光之中,几缕碎发搭在额前,琥珀色的眼眸望着穹顶上那些闪烁的光点,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来的草茎,嚼得悠悠然。
卡莱因坐在对面,姿态与萧月曳相似——靠在另一根水晶柱上,血月盟渊横在膝前,暗红色的眼眸半闭着,像是在聆听星光流动的声音。莫尘坐在他身侧稍远一点的位置,双手垂在膝上,黑红色的火焰没有燃烧,像一只收敛了翅膀的黑色飞蛾。梦凌霜靠着一根稍细的柱子,双手捧着水囊,小口小口地喝着,银色的长发在星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。
沉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。
然后萧月曳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随意的、像是闲聊般的松快。
闲着也是闲着。他说,不如聊聊。
宋惊鸿停下擦剑的动作,抬头看了他一眼:聊什么?
萧月曳想了想,暗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得的、不那么锐利的光:聊聊以前。聊聊——以后想干嘛。
林清岚把草茎从嘴里取出来,偏头看了萧月曳一眼,琥珀色的眼眸在星光下弯了弯:萧月曳,你居然也会聊这种话题。
无聊的时候什么都能聊。萧月曳的语气平淡如常,反正又打不起来,干等着也没意思。
卡莱因睁开了一只眼,暗红色的目光在萧月曳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他重新闭上眼,微微点了点头:你先说。
萧月曳没有推辞。他仰起头,看着穹顶上那些规整排列的星光,像是在寻找一个开头。
我出生在凡间。他说,凡间一个不大不小的贵族家里。不是那种顶级的王公贵族,是有几亩地、有几个铺子、有几间老宅的那种——往上数三代都是读书人,出了几个不小的官,但也没多大出息。
林清岚翻了个身,侧躺着看向他,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好奇:凡间的贵族?那你小时候——
骑马,射箭,读书,挨揍。萧月曳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我爹想让我考功名,我偏不。我喜欢拿刀。
他的语气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。后来我通过了测试,入了仙门。我爹气得摔了三只茶杯。我娘倒是挺高兴的,她觉得当神仙比当官威风
宋惊鸿忍不住笑了一声:你娘还挺开明。
她一直挺开明的。萧月曳说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,我走那天她给我包了一包桂花糕,说路上吃。我没舍得吃完,留了半包,放在储物袋里放了三天,后来长毛了。
梦凌霜捧着水囊,银色的眼眸看着他,轻声问: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呢?
萧月曳想了想,然后说了一串:不断提升实力,去更多没去过的地方。看山,看海,看沙漠,看雪山。遇到强的人就切磋一下,输了赢了都行。然后找个地方喝酒,看风景。然后再走。
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,像是一个人在描述自己最习惯的生活方式:我觉得人活着——不对,仙活着,就该是用来享受的。看好看的东西,打有意思的架,喝好喝的酒。其他的……都排在后面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如果哪天我死了,我希望死在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。这样就值了。
宋惊鸿看着他,紫灰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你说得好像挺有道理的神色,然后她低头继续擦剑:你倒是想得开。
不然呢?萧月曳偏头看她,愁眉苦脸也是一天,不如多看看风景。
林清岚重新躺平了,看着穹顶的星光,忽然开口:那我的梦想就小多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。
林清岚嘴里叼着那根草茎,嚼了嚼,琥珀色的眼眸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向往:我生在一个仙域——不是仙庭,是仙庭外面的那种仙域。到处都是仙人,到处都在修炼,天天打打杀杀、争来争去。他吐出一个带着草茎清香的圆环,顿了顿,累。很累。
我想去人间。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想吃碗面一样简单,找一个不大不小的房子。不用太大,一个人住够了。门前有块空地,能种点花草。然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——不用很赚钱,能养活自己就行。白天干活,晚上回家,煮点吃的,看看书,或者什么都不干,就躺着。
他停下来,琥珀色的眼眸在星光中微微眯起,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。
偶尔去街上走走,买点新鲜菜。偶尔请朋友来家里吃顿饭。春天看看花,夏天听听雨,秋天扫扫落叶,冬天烤烤火。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带着一种几乎像是叹息的满足,就这样过一辈子。挺好的。
他说完之后,星光下的沉默持续了几息。
然后萧月曳忽然笑了——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那种被逗到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他靠在柱子上,暗紫色的眼眸都弯了起来:就这个?就这个你还要说什么小多了
林清岚侧头看他,挑了挑眉。
萧月曳笑得肩膀都在抖:你早说啊!人间我有的是房子。你想住哪?江南有一栋宅子,靠河的,门口有棵老槐树。北域还有一处别院,山脚下,夏天凉快。你要是嫌不够,我再给你买一间——买两间都行。
林清岚愣了一下:……你家不是在凡间只算不大不小的贵族吗?
那是对王公贵族来说。萧月曳擦了擦笑出来的泪花,对我认识的人间来说,已经够用了。
林清岚张了张嘴,然后闭上了。他重新嚼了嚼草茎,含糊地说了一句:……萧月曳,你下次再说这种话的时候,先让我有个心理准备。
宋惊鸿已经笑出来了。她笑得直拍腿,差点把剑拍掉:林清岚你想了半天就想了这么个梦想?然后萧月曳一句话就给你解决了?那你以后是不是天天住他家的房子、吃他家的饭、喝他家的酒——
林清岚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,一本正经地纠正:我没说喝他家的酒。我只说了吃吃喝喝——酒可以自己买。
那你买酒的钱从哪来?
……找份工作。
什么工作?
林清岚认真思考了一会儿:……给人种花。或者替人看园子。
宋惊鸿笑得更响了,惊雷剑被她拍得一声掉在地上,她笑得弯腰去捡,捡起来还在笑。
连莫尘的嘴角都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个弧度极小,像是一块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细缝。
萧月曳笑够了,偏头看向宋惊鸿:你呢?你还没说。
宋惊鸿止住笑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紫灰色的眼眸中那层笑意缓缓沉淀下去,变成一种更认真的光。我出生在仙界的一个家族,她说,不大不小,有一些产业——几条商路,几间铺子。在仙界里不算顶尖,但也够过日子了。
她把剑重新放回膝上,双手交叉搭在剑身上:但我家这些年不太顺利。有对手在挤我们的商路,我爹这几年愁得头发都白了。
她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。所以我想——把那些产业拿回来。做大。做稳。把我家的商路重新打通,再把对手的几条路堵上。不一定非要吞掉别人,但至少要让我家的人不用再为明天的事发愁。
她顿了顿,紫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,那是少年人特有的、带着冲劲的光:然后,把我们家做成仙界里数得上号的势力。人脉要广,产业要硬,谁想动我家之前得先掂量掂量。我爹老了,该换人了。
她说得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犹豫。像是这番话已经在她心里反复琢磨过很多遍,每一个字都被磨得又亮又锋利。
宋惊鸿说完,轻轻呼出一口气,然后用那双紫灰色的眼眸扫了一圈在座的几人:……怎么了?我这个梦想太大?
不大。萧月曳说,语气难得地认真,就是——跟你挺像的。
宋惊鸿看了他一眼,然后偏过头,耳根微微红了一瞬,但声音还是那种爽朗的调子: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?
夸你。萧月曳说。
宋惊鸿没有接话,只是低头把落在膝盖上的剑重新摆好,嘴角的弧度却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。
林清岚躺在地上,望着穹顶,忽然轻声说:莫尘,你呢?
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那个沉默的、坐在阴影中的少年。
莫尘坐在卡莱因身侧稍远的地方,白色长发从肩侧垂落,黑红色的火焰没有燃烧。他的面容在星光下半明半暗,暗红色的眼眸低垂着,像是一扇紧闭的门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清岚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,准备岔开话题的时候,莫尘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低沉、平稳,但比平时多了一丝——不是柔软,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。
我曾经在人间生活过。他说,有一些愿望。现在——他停了一下,不太方便说了。
星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冷白色的边。没有人追问。林清岚收回目光,轻声说:……那就不说。
莫尘没有道谢,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——那个动作很小,小到几乎察觉不到。
卡莱因始终半闭着眼靠在柱子上,听到莫尘的话之后,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。他没有睁眼,只是开口说:该我了?
该你了。萧月曳说。
卡莱因睁开眼,暗红色的眼眸在星光下如同两枚深色的宝石。他没有坐直,依旧靠着柱子,但姿态中那层懒散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、如同深水般的平静。
我生在人间。他说,不是你们认识的那种人间——是在更西边的地方。那里的天和这里不一样,树也不一样,人说的话也不一样。
他的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远处那些漂浮的、灰白色的执念幻影上,像是透过那些虚影在看更远的什么东西。
小时候,那里很乱。到处都是争斗。有人为了地位杀人,有人为了活命出卖别人,有人天生比别人更卑贱——然后所有人都说这是应该的。他的语气依旧平淡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认真挑选过,我当时想,不应该这样。应该有一个地方,或者一个世界——所有人都能过得差不多。不用谁压着谁,不用谁比谁高贵。每个人的声音都有人听,每个人的命都有人在乎。
他说完这句话,穹顶星宫中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。它更沉重,更紧绷,像是所有人在同一刻屏住了呼吸。
如果是任何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说出这种话,他们大概都会笑一笑,当那是少年的天真豪言,然后把它放在一边。但卡莱因说这句话的时候,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没有一点虚幻的光——那是一种经历过太多、走得太过遥远、所以才看得过于清楚的目光。
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说我想建立一个平等的世界,这句话太重了。重到超过了他的年龄,超过了他瘦削的肩膀本应承受的极限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像是在陈述一件曾经发生过、然后破碎了的事。
然后他又开口了。
这个梦想已经散了。他的语气轻了一些,像是把一块石头从肩上卸下来,不是不想了——是不敢了。
我现在没有那个能力,去想那么远的事情。我能做的只是让自己变强。今天比昨天强一点,明天比今天强一点。把眼前的路走好,把身边的事处理好。不然的话——他顿了一下,——我连自己的命运都决定不了。更不用说别人的。
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横放在膝上的血月盟渊,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在星光下幽幽地亮着,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。
所以现在的我,只想活在当下。能打过的架就打赢,能走的路就走远。以后的事——以后再说。
他说完之后,穹顶星宫中的安静比之前更长了。
林清岚躺在原地,草茎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,他没有去捡。宋惊鸿低头看着自己的剑,手指摩挲着剑鞘的纹路,一直没有抬起来。萧月曳靠在柱子上,暗紫色的眼眸看着卡莱因,神情中那种惯常的锐利褪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带着某种尊重的东西。莫尘坐在卡莱因身侧,始终没有抬头,但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。梦凌霜捧着水囊,银色的眼眸低垂着,睫毛微微颤动。
没有人说话。
那些漂浮的执念幻影在远处的星光下无声地游荡,像是无数双听不见的眼睛。穹顶上的星光依旧闪烁,规整而永恒,像是无视了下面这些年轻的、沉重的呼吸。
又过了很久,萧月曳终于开口了。他没有安慰,没有评价,也没有岔开话题——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话。
活着当下……已经很厉害了。
卡莱因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瞬间,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——不是被触动,也不是感激,更像是一种有人听懂了的、微小到几乎不可见的松动。
然后他重新闭上眼。
星光落在六人的肩头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没有人再说话,但那种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了——它不再是一种各怀心思的戒备,而是一种我们此刻在一起的、虽然短暂但真实的共处。
穹顶星宫之外,九重迷宫的底层和中间层,还有脚步声在不断地向上移动。
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。
此刻,星光照着六个年轻的仙人,在他们各自的过往和梦想之间,织出了一层细密而安静的光。
[作者寄语] 以上为《永夜圆盘》第 288 章 第195章 星宫夜话 全文。玄幻135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