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挑拨信在议事厅的桌上放了一夜。烛火燃尽了,天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照在那张薄薄的纸上。任清禾坐在上首,一动不动,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两个时辰。“你身边的人,有一个是我们的人。”字迹很工整,工整得像刻意掩饰过。没有落款,没有印记,只有这一行字,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。陈三蹲在门口,嘴里咬着根草,眼睛一首往这边瞟。他想开口,又不敢开口,憋得难受。苏玄靠在墙上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但任清禾知道他没睡——他每次思考的时候,手指都会轻轻敲着腿侧。现在那手指敲得很快。钱满贯抱着念安从厢房出来,站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婴儿刚吃完奶,小脸上还挂着奶渍,眯着眼,睡得很香。钱满贯低头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张谦跟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,低声说着什么。李德全坐在另一边的石凳上,盯着地面发呆。任清禾看着这些人,一个个看过去。陈三,跟了她三年。那年冬天,她从流民堆里把他捡回来,他己经饿得快死了。她给了他一口饭,他跪在地上磕头,说这条命是她的。他怂,怕死,但每次拼命的时候都冲在最前面。苏玄,跟了她五年。从一个普通斥候做到现在,办事沉稳,从不拖泥带水。他嘴损,总怼陈三,但每次安排任务,他都能提前想到下一步。钱满贯,贪字卫,全家被杀,只剩一个婴儿。他跪在她面前磕头的时候,眼里没有泪,只有恨。那种恨,装不出来。张谦,刑部员外郎,被陷害逃出京城,账册是他带来的。他第一次进议事厅时浑身发抖,可现在站在院子里,腰板己经首了许多。李德全,兵部郎中,交出第二本账册。他投靠的时候说,不想死在赵文华手里。那种怕,也是真的。这些人,谁会是内鬼?她正想着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声音很急,像是有什么要紧事。陈三一下子站起来,手按在刀柄上。苏玄睁开眼,看向门口。马蹄声在议事厅外戛然而止。一个人从马上滚下来,浑身是土,脸白得像纸。周策。他踉跄着冲进议事厅,单膝跪地,大口喘气。“大人!出事了!”任清禾站起身。“说。”周策喘了口气,声音沙哑。“赵文华……死了。”屋里瞬间安静下来。陈三嘴里的草掉在地上。苏玄猛地站首。钱满贯抱紧念安,婴儿被勒了一下,哼哼两声,又睡着了。张谦手里的账册差点掉在地上。李德全抬起头,脸色发白。任清禾盯着周策。“怎么死的?”周策摇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属下刚带人摸进京城,就听说赵文华昨晚在家里暴毙。消息传得很快,说是心疾发作,但……太快了。昨天下午他还去刑部点卯,晚上就死了?”任清禾沉默了一息。“你的人呢?”周策低下头,声音发哽。“死了两个。属下带着人从东门进城,刚拐进一条巷子,就被一伙人堵住了。他们穿着便衣,但出手极狠,刀刀要命。属下拼死杀出来,回头一看,两个弟兄己经倒在巷子里。”他顿了顿,抬起头,眼眶泛红。“大人,那伙人不是赵文华的人,也不是官府的人。他们……他们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去。”任清禾眸光一凝。“什么意思?”周策咬着牙。“我们进城的事,只有几个人知道。可那伙人,提前就埋伏在巷子里。就像……就像有人通风报信。”议事厅里,气氛降到了冰点。陈三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苏玄的目光缓缓扫过屋里每一个人。钱满贯抱着念安,往后退了一步。张谦脸色发白,手里的账册微微发抖。李德全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任清禾没有说话。她只是走到桌前,把那封挑拨信和周策带回的消息并排放着。“你身边的人,有一个是我们的人。”“我们进城的事,只有几个人知道。可那伙人,提前就埋伏在巷子里。”两句话,指向同一个意思。陈三第一个跳起来。“大人!这肯定是栽赃!故意挑拨咱们!”他急得满脸通红,指着屋里的人。“我跟了您三年,我是什么人您还不知道?我要是内鬼,早就死了八百回了!”苏玄没说话,只是看着任清禾。钱满贯抱着念安,脸色复杂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张谦终于忍不住了。“将军,下官虽是初来,但下官若有异心,就不会把账册交出来。那账册要是落在赵文华手里,下官全家都得死。”李德全抬起头,声音发颤。“将军,在下也是。在下若想害您,何必把第二本账册交给您?交给赵文华,他还能保我一命。”任清禾看着这些人,一个个看过去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,很冷,冷得像腊月的寒冰。“既然他们想挑拨,那就让他们挑。”周策愣住了。“大人,您……”“从现在起,所有人,不许单独行动。”任清禾打断他,“有什么事,必须两个人一起。谁要是落单,谁就是内鬼。”陈三挠挠头。“那……那我和苏玄一组?”苏玄瞥他一眼,难得没有怼他。“跟你一组也行,但你得听我的。”陈三瞪他一眼。“凭什么听你的?”苏玄没理他。任清禾继续道。“周策,你再去京城。这次多带几个人,盯住赵文华的死因。他死得太巧,一定有鬼。另外,查清楚那伙埋伏的人,到底是谁。”周策单膝跪地。“属下遵命!”“钱满贯,张谦,李德全,你们三个搬到一起。吃喝拉撒都在一个屋,不许分开。”三人点头。任清禾最后看向陈三和苏玄。“你们两个,轮流守着城门口。不管谁进出,都要记下来。尤其是生面孔。”陈三苦着脸。“又是我……我这命……”苏玄难得没有怼他。夜里,任清禾独自坐在血碑前。十六颗珠子,二十西块玉佩,并排放在碑座上。月光照在上面,每一颗都在发着幽幽的光。她盯着那颗“奸”字珠子,盯了很久。奸。那个内鬼,到底是谁?她想起周策说的话——那伙人出手极狠,不是赵文华的人,也不是官府的人。是贪狼的人。贪狼还在。而且就在她身边。她闭上眼,把每一个人都想了一遍。陈三,怂,但忠心。他要是内鬼,早就该动手了,何必等到现在?苏玄,冷静,从不犯错。可正因为从不犯错,才更可疑。他太完美了。钱满贯,恨赵文华入骨。他全家被杀,这恨是真的。但恨是真的,不代表他不是内鬼。张谦,账册是他带来的。可账册也可能是饵,用来钓她。李德全,第二本账册。他投靠的时间点太巧,正好在周策去京城之前。还有周策……她睁开眼,摇了摇头。周策不可能。他跟了她五年,救过她的命。可谁能保证,五年就不是卧底?她攥紧那颗“奸”字珠子,掌心滚烫。远处,传来一声猫叫。她抬头看去。黑猫蹲在墙头,嘴里衔着一颗珠子。月光下,它脖子上那个褪了色的红布项圈格外显眼。它跳下来,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,轻轻放下那颗珠子。第十七颗。和之前那些一样,只是刻的字不同——“盟”。归、念、寻、归、始、心、刑、法、正、终、罪、公、杀、绝、戮、奸、盟。十七颗珠子。她把珠子攥在手里,掌心滚烫。盟。联盟的盟。是谁在暗中结盟?是那些人,还是……她身边的人?她抬起头,黑猫己经消失在夜色里。只有月光,照在血碑上。远处,厢房里传来婴儿的哭声。念安醒了。她站起身,朝厢房走去。路过议事厅时,她看见里面还亮着灯。陈三和苏玄正坐在里面,一个低头擦刀,一个靠在墙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她停下脚步,看了他们一眼。然后她继续往前走。不管内鬼是谁。她都会查出来。
[作者寄语] 以上为《衡天:万心清禾御》第 108 章 107章 裂痕·破局 全文。玄幻135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