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的刑法课在大阶梯教室，能坐两百人。苏瑾提前十分钟到，选了中间靠过道的位置，方便进出。教室里己经坐了大半，大多是年轻面孔，有些看起来像本科生，脸上还带着稚气，叽叽喳喳讨论着周末去哪儿玩。她安静地坐下，从书包里拿出《刑法学原理》和笔记本。
离上课还有三分钟，一个女生匆匆跑进来，西处张望，看到苏瑾旁边有空位，快步过来。
“同学，这儿有人吗？”
“没有，坐吧。”苏瑾往旁边挪了挪。
女生坐下，喘了口气，从包里掏出书和笔。很年轻，大概二十出头，短发，戴黑框眼镜，脸上有几颗青春痘。她看了眼苏瑾手里的书，眼睛一亮。
“你也选叶教授的课？听说他特严，挂科率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嗯。”苏瑾点头，没多话。
“我是大二的，法本。你呢？”女生很热情。
“研一，法硕。”
“哇，学姐啊。”女生笑了，伸出手，“我叫林薇薇，本地人。学姐怎么称呼？”
“苏瑾。”苏瑾和她握了握手，很轻，很快松开。
“苏学姐，以后多多关照啊。叶教授的课太难了，我上学期刑法差点挂，这学期重修。”林薇薇吐了吐舌头，很活泼。
上课铃响。叶教授准时走进来，没带书，只拿了支粉笔。他站在讲台上，扫视教室，目光在苏瑾脸上停了半秒，然后移开。
“今天讲正当防卫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有力，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，“先看案例。”
他在黑板上写：
“甲持刀抢劫乙，乙反抗，夺刀过程中将甲刺死。乙是否构成正当防卫？”
典型的入门案例。学生们开始低声讨论。林薇薇凑过来：“学姐，这应该是正当防卫吧？不法侵害正在进行嘛。”
苏瑾没立刻回答。她看着黑板上的字，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监狱工厂，那个想杀她的女囚，她夺下对方手里的剪刀，刺了回去。后来狱警调查，认定是正当防卫，但她在医务室躺了三个月。那算正当防卫吗？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如果她不反抗，死的就是她。
“苏瑾，”叶教授突然点名，“你说说看。”
所有目光都看向她。苏瑾站起来，背挺得很首。
“根据刑法第二十条，为使国家、公共利益、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、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，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，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，属于正当防卫，不负刑事责任。”她背书一样说完，然后顿了顿，“但这个案例的关键，在于‘正在进行’和‘必要限度’。如果乙夺刀后，甲己经失去侵害能力，乙还继续刺，可能就超出了必要限度，属于防卫过当。”
叶教授看着她，眼神很深。“如果你是乙，你会怎么做？”
教室里很安静。这个问题很刁钻，把理论和现实拉到一起。苏瑾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会夺刀，然后推开他，逃跑。但如果他继续追，或者周围没有逃跑的条件，我会……尽一切可能保护自己。”她说，声音很平静，“必要限度的判断，不能站在事后的上帝视角，要站在行为人当时的情境。在那种情况下，恐惧、紧张、求生的本能，会影响判断。法律不应该要求一个被侵害的人，在生死关头还保持绝对的冷静和精准。”
叶教授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。林薇薇在桌子下悄悄对她竖大拇指。
“坐。”叶教授抬手示意，然后转向全班，“苏瑾说得对。正当防卫的认定，要站在行为人当时的情境。但法律是平衡的艺术，既要保护被侵害者，也要防止滥用防卫权。我们看下一个案例。”
他在黑板上又写：
“甲长期家暴妻子乙，某日甲酒后再次施暴，乙趁甲睡着，用铁锤击打甲头部致死。乙是否构成正当防卫？”
这个案例更复杂。学生们讨论得更激烈。有说构成，有说不构成，有说属于防卫不适时。叶教授点了几个学生回答，各执一词。
“苏瑾，你说。”他又点名。
苏瑾再次站起来。她看着那个案例，脑子里是母亲的脸。母亲温柔，善良，但父亲说，母亲去世前那段时间，经常做噩梦，说有人要害她。如果母亲当时有勇气反抗，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？但反抗，就一定能活吗？像陈明德说的，那些人有的是办法让反抗变成“意外”。
“这个案例，涉及长期家暴和受虐妇女综合征。”她缓缓开口，“从形式上看，不法侵害己经结束，甲睡着了，侵害行为暂停。但长期家暴造成的恐惧和压迫，是持续的。乙在那种情境下，可能认为甲醒来后会继续施暴，甚至变本加厉。她的反击，是为了防止即将到来的侵害。这涉及到对‘正在进行’的扩张解释。国外有些判例，承认受虐妇女在特殊情境下的防卫权。但我国目前……还没有明确的规定。”
[作者寄语] 以上为《她的献祭与权杖》第 32 章 第32章 课堂 全文。玄幻135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