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闹事

慈萱绣坊开张的第七日。前店里己零星挂上了几幅绣品，大多是林婉带着招娣、陈嫂子她们这几个学得快些的，绣的一些简单花样，如帕子、扇套、小件桌屏之类，针法尚且稚嫩，但配色干净，样式也清雅。后院的绣房里，十张绣架难得坐满，低低的说话声和穿针引线的“嗖嗖”声交织，虽不熟练，却自有一股新生的、专注的气息。灶间飘出炖菜的香气，混着新木头和丝线的味道，竟也奇异地和谐。

林婉正俯身在陈嫂子的绣架旁，指点她一幅缠枝莲的叶脉该如何用“抢针”表现转折。陈嫂子学得极认真，手上冻疮未愈，捏针有些僵硬，但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
就在这时，前店方向，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。是方妈妈略微提高的、带着劝阻意味的声音：“王夫人，您怎么来了？真是稀客，快里面请……我们东家正在后头教姑娘们……”

“教姑娘们？”一个熟悉到令林婉脊背瞬间绷紧的、带着惯有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刻薄的女声，打断了方妈妈的话，正是王氏。她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穿透了绣房的门帘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，“我倒要看看，咱们林二小姐，如今是在这‘绣坊’里，教些什么高深的玩意儿。”

话音未落，细竹帘己被一只戴着赤金嵌翡翠戒指的手猛地掀开，哗啦作响。

王氏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紫色遍地金牡丹纹通袖袄，外罩玄色妆花缎比甲，头上珠翠环绕，在略显昏暗的店堂后门口一站，顿时显得与这间素净简朴的绣房格格不入。她身后跟着心腹金钏和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，气势汹汹。

绣房里的说笑声和针线声，骤然消失。十双眼睛，惊恐地望向门口那华贵逼人、面色不善的贵妇。招娣吓得手里的针都掉了，陈嫂子下意识地站起身，把绣架往身后挡了挡，王寡妇更是脸色发白，紧紧搂住了身边的女儿。孙婆婆低着头，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。

只有林婉，在最初的瞬间僵硬后，缓缓首起身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将手中捏着的一根丝线，轻轻放在了陈嫂子的绣绷上，然后转过身，面向王氏。

“母亲。”她敛衽行礼，动作规矩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不知母亲大驾光临，有失远迎。还请母亲前店用茶。”

王氏的目光，像冰冷的刷子，从林婉身上，缓缓扫过整个绣房。扫过那些半新不旧的绣架，扫过绣娘们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，扫过墙上挂着的、针脚尚且稚嫩的练习绣品，扫过窗台上那盆不值钱的绿萝……最后，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、混合着轻蔑与讥诮的弧度。

“用茶？”王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，脚步却没动，反而又往前踱了两步，更清晰地看到了绣娘们脸上未褪的菜色和手上的粗糙。她抬起戴着翡翠戒指的手，用指尖虚虚点了点离她最近、属于招娣的那张绣架，绣架上绷着一块素绢，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几片叶子。

“就这？”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尖利的嘲讽，“这就是你跟着周夫人学了个把月，折腾出来的‘绣坊’？教这些……连针都拿不稳的粗使丫头绣花？林婉，你是不是觉得，会绣两针花，认识了个把贵人，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？这种破落户待的地方，也配叫‘绣坊’？传出去，没得丢了我们林府的脸面！你父亲若是知道，你不好好在周夫人跟前学艺，跑到这种地方，跟这些下等人混在一起，搞什么‘绣坊’，你看他饶不饶得了你！”

她每说一句，绣娘们的头就垂得更低一分，脸上血色尽褪，眼中是深深的惶恐和屈辱。招娣更是死死咬着嘴唇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不敢掉下来。

林婉静静地听着，等王氏说完，那刻薄的声音在绣房里激起令人窒息的回响。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眼神，比刚才更沉静了些，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
“母亲言重了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盖过了绣房里压抑的呼吸声，“慈萱绣坊，是周夫人怜惜贫苦女子，愿授一技之长以谋生路，特允婉娘在此协助。授艺济困，乃是善举，何来丢脸之说？父亲若知，想必也会体谅周夫人一片仁心，赞同婉娘略尽绵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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