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“关心”

钱夫人寿宴过后，“慈萱绣坊”和林婉的名字，算是真正在京城某些圈子里传开了。虽然碍于她官家庶女、又自己经营绣坊的微妙身份，那些顶级的勋贵之家大多还持观望态度，但一些富商巨贾、中低品级官员的家眷，却己不再将“慈萱绣坊”视为普通绣庄。前来订制绣品、或是好奇来看“双面异色绣”的人，络绎不绝。

林婉更忙了。白日里要么在前店接待，要么在后间与客人商谈花样，要么在绣房指点绣娘。夜里还要核对账目、设计新样、安排工期。人清瘦了些，眼下也常带着淡淡青影，但精神却极好，眸子里总是亮着光，那是被希望和成就感点燃的光。

这日晌午后，难得前头没有客人，林婉正坐在后间小室的窗下，就着明亮的天光，细细描绘一幅新的绣样——是位礼部员外郎的夫人，想为自家即将及笄的小女儿绣一副《海棠春睡》的屏风，既要显出家教，又要带些少女的娇憨，颇费心思。

正凝神间，方妈妈轻轻掀帘进来，脸上带着一丝迟疑和谨慎，低声道：“东家，前头……林大小姐来了。”

林婉手中的笔微微一顿，一滴浓墨差点滴在未完成的画稿上。她放下笔，抬起头：“苏清漪？”

“是。”方妈妈点头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说是……顺路经过，来看看您。还带了礼。”

顺路？桂花胡同与镇国公府、林府所在的东城权贵聚居区，可谓南辕北辙。来看她？带着礼？

林婉心中瞬间拉响了警铃。王氏前次来闹，是明刀明枪的敲打羞辱。苏清漪这次来，怕是笑里藏刀，更需警惕。

“请她到前店稍坐，奉茶。我稍后便来。”林婉吩咐道，语气平静。她起身，走到墙角一个半旧的铜盆前，用清水净了手，又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，理了理鬓发和衣襟。镜中人脸色有些苍白，但眼神沉静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缓步走了出去。

前店里，苏清漪正端坐在待客的方桌旁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却并未喝，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，目光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店内的陈设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银红遍地金海棠花纹的春衫，外罩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比甲，头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，耳上坠着明珠耳珰，通身上下精致贵气，与这间素净的绣坊格格不入。她身后站着贴身丫鬟金盏，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描金的精致食盒。

见林婉出来，苏清漪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、温婉亲切的笑容，放下茶盏，站起身：“婉儿妹妹，你可算出来了。姐姐不请自来，没打扰你吧？”

“姐姐说哪里话。”林婉走上前，对她福了福身，脸上也带着浅淡得体的笑意，“姐姐贵人事忙，今日怎么得空到我这小地方来？快请坐。”

姐妹俩重新落座。方妈妈重新换了热茶上来。

“瞧妹妹说的，自家姐妹，说什么贵人不贵人的。”苏清漪嗔怪地看了林婉一眼，语气亲昵，“前些日子你这里忙着，姐姐也不好来打扰。如今听说你这‘慈萱绣坊’可是声名鹊起，连钱夫人都赞不绝口，姐姐心里真是替你高兴。今日恰好路过这边，就想着进来看看你，顺便……” 她示意金盏将食盒放在桌上，“带了盒新做的荷花酥，是祖母小厨房里新来的南边师傅的手艺，甜而不腻，最是爽口。想着你这里忙碌，怕是用饭不及时，拿来给你垫垫。”

她一边说，一边亲手打开了食盒的盖子。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六块荷花酥，做成半开的荷花形状，花瓣层层分明，酥皮金黄，点缀着芝麻，看着确实精致，一股甜香混合着淡淡的荷花气息飘散出来。

“多谢姐姐惦记。”林婉目光在荷花酥上扫过，笑容不变，“姐姐如今是世子夫人，还能想着妹妹，是妹妹的福气。这点心看着就好，姐姐费心了。”

“一点吃食罢了，算什么费心。”苏清漪笑着，亲手拈起一块，递向林婉，“妹妹尝尝？还热乎着呢。”

林婉没有立刻去接。她看了一眼苏清漪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睛，又看了看那块递到眼前的、精致的点心。心中那根弦绷得极紧。王氏母女的手段，她太清楚了。明枪易躲，暗箭难防。这看似姐妹情深的点心，谁知里面藏着什么？

“姐姐先请。”她笑着，也拈起一块，却没有自己吃，而是转身递给了侍立在一旁的招娣，“招娣，你也忙了一上午，尝尝世子夫人赏的点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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