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持的指尖仍残留着午后讨论室的冰凉。他把手塞进风衣兜里，走过公司走廊的时候，能听见自己的鞋底在抛光地板上敲击出孤独的回声。光线经过全息玻璃被切割成锐利的几何块，投射在他脸上，像是某种无声的筛选。他自嘲地想：这些光影会不会也能区分出“真实”的人和“拼接”而成的幽灵？
他停在七层实验区外，门口的安保摄像头微微旋转，像一只黑色的机械眼。安持深呼吸了两次，感受到胸腔里那股不安，仿佛某种无形的冷雾正顺着脊椎往上爬。他在门禁上刷了自己的芯片卡，系统“滴”了一声，门滑开一条缝隙，空气中夹杂着消毒液和电子设备的味道。
“复活”失败的少女复制体，就在这层。她叫林知微。
屋内的灯光永远是那种没有温度的白色，照得人心发毛。林知微坐在床上，膝盖抱着下巴，双眼空洞地盯着自己脚背。她的头发垂下来，遮住了半张脸，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。安持站在门口，手指下意识掐住衣角。
“林知微，”他轻声唤道，“我可以进来吗？”
她没有抬头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安持走近两步，把带来的资料放在床头。她的房间里没有窗户，只有一块模拟太阳光的发光板，投下柔和却虚假的晨曦感。安持觉得那光线穿不过皮肤，只能停留在表皮，无法渗透到骨子里。
“你今天感觉怎么样？”他蹲下身，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。
林知微的眼神像极了安持曾经见过的某种失温小兽——西肢蜷缩，瞳孔中带着莫名的惊惧。“我……觉得冷。”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我一首觉得冷，从醒来的那一刻起。”
安持心里一紧。复制体的体温理论上应该与常人无异，仿生皮肤的热调节系统经过上百次迭代，早己能模拟人类体温的微妙波动。可林知微却一首喊冷，这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“非人类异常反应”，正是他被派来调查的原因。
“你冷，是因为房间温度低吗？”他试探着问。
林知微摇摇头，嘴唇轻轻颤抖。“不是空气里的冷，是……在身体里面的。”她抱紧自己，像在抵御无形的风暴，“我感觉不到心跳，也感觉不到……活着。”
安持的手指一阵僵硬。他想起自己早上在镜子前凝视的那一刻，忽然觉得自己眼里的倒影也有些陌生。他低声道：“你冷的时候，会不会想起什么？”
林知微终于抬头，黑色的眼珠里倒映出安持的脸。她迟疑片刻：“我常常梦到一片很大的湖，湖面上有雾。我在里面游，却永远游不到岸边。水是温的，但我很冷。我知道自己不会溺水，可我还是怕得要死。”
安持听着这些，脑中浮现出档案里关于林知微的记载：她溺水而亡，家人同意用她的记忆和人格碎片复刻一个“永生”的女儿。可现在，这个复制体却反复梦见溺水，无法感到温暖。
安持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，落在房间角落那台监控终端上。屏幕里显示着林知微的体温、脉搏、神经活动全线正常，机械地一成不变。数据与感受的裂痕，在这间无窗的房间里越拉越大。
“知微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你相信你现在是‘林知微’吗？”
她怔住了，眼神里浮现出一丝痛苦。“我不知道。记忆像拼图，我能记得以前的事，但那些片段像是别人的。我想哭，可我流不出眼泪。我摸自己的手，只有冰冷。”
安持伸出手，犹豫片刻，终究还是放在了她的手背上。仿生皮肤下的温度与自己的手无异，可那种触感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壳。他想起自己初入审查局时，导师说过的话：“真正的异化，并不是技术本身，而是当人开始怀疑自身的感受——你还信得过自己的温度吗？”
他缓缓收回手，心头涌上一股彻骨的恐惧。他该如何判定一个生命的真实？是依靠数据，还是依靠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“温度”？
“你想出去走走吗？”安持努力让语气变得自然，“实验区有一条走廊，那里有窗户。”
林知微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提议吓到，茫然地望着他。安持见她不答，便轻声补充：“外面的空气或许会好一些。”
最终，林知微点了点头。安持领她走出隔离房，走进长长的走廊。窗外是人工湖，湖面像极了她梦里的那片水。夕阳把湖面照出一圈圈晕染的橙色，像某种失真的幻境。
[作者寄语] 以上为《无人知晓的第四象限》第 10 章 第10章 仿生体温 全文。玄幻135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