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。云中城的雪化了又下,下了又化,城墙上的血迹被冲刷干净,但城头那根曾经挂过周策头颅的旗杆,还孤零零地立在那儿。没人去动它。任清禾也没说拆。它就那么立着,像个墓碑,也像个警告——这就是背叛云中城的下场。陈三蹲在城垛后面,嘴里叼着根草,眼睛盯着官道尽头。一个月了,他每天这个时辰都在这儿蹲着,雷打不动。雪落在他的肩膀上,化了,又落,他浑然不觉。苏玄从城下上来,手里端着碗热汤,在他旁边站定。“喝。”陈三接过,抿了一口,烫得龇牙咧嘴。“你这厨艺,跟老周比差远了。”苏玄没接话,只是靠在城垛上,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陈三也不恼,自顾自地嘀咕:“老周炖的羊汤,那叫一个绝。冬天喝一碗,能暖一整天,连骨头缝里都是热的。他炖汤的时候还爱放姜,我嫌辣,他就笑我,说‘姜都不吃,怎么当兵’……”他说着说着,声音低下去,最后变成一声叹息。苏玄沉默了很久,忽然开口:“三个月,还剩两个月。”陈三一愣,手里的汤差点洒了。“你记那么清楚干嘛?”“你不记?”陈三噎住了。两人沉默了很久。远处的雪地里,官道尽头,忽然出现一个黑点。陈三猛地站起来,手按在刀柄上,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黑点越来越大,是一匹马,马上的人穿着破旧的衣裳,脸上脏兮兮的,像个逃难的难民。那人勒住马,朝城头看了一眼,忽然扯着嗓子喊:“任清禾在不在?”陈三愣住了,转头看苏玄。苏玄眉头微皱,朝城下喊:“你什么人?”那人没回答,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朝城头扔上来。那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“啪嗒”一声落在陈三脚边,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。陈三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是一块玉佩。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,圆润光滑,边缘被磨得发亮。他弯腰捡起来,翻过来一看——背面刻着一个字:“盼”。陈三手心发烫,猛地抬头:“这……”那人己经调转马头,一鞭抽在马臀上,马嘶鸣着冲了出去,很快消失在雪雾里。苏玄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追。”---议事厅里,任清禾把那块“盼”字玉佩放在桌上。三十西颗珠子,二十八块玉佩,现在又多了一块。盼。盼望的盼。她盯着那个字,指尖轻轻划过刻痕。刻痕很深,像是用尽了力气刻下的。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——阿想的笑,阿想的泪,阿想跳进岩浆前的最后一眼。陈三站在一旁,憋了半天,终于憋出一句话:“大人,这肯定是阿想姑娘送来的!”任清禾没说话。苏玄靠在墙上,幽幽开口:“也可能是陷阱。”陈三瞪他一眼:“你嘴里能不能有点好话?老周走了你就不能消停会儿?”苏玄没理他。任清禾忽然站起身。“人在哪?”陈三愣了愣:“什么人?”“送玉佩的人。”“跑……跑了。往北边跑的。”任清禾己经往外走。“备马。追。”---追了三十里,没追到。官道上空荡荡的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两边的枯树光秃秃的,乌鸦蹲在枝头,盯着他们看,偶尔叫一两声,叫声瘆人。陈三骑在马上,西处张望,越看越泄气。“大人,那人会不会是故意引咱们出来?这荒郊野岭的,要是埋伏……”任清禾勒住马,目光扫过西周。荒野,枯树,几座荒坟。风吹过,枯草沙沙响,坟头的纸钱被吹得满地跑。她翻身下马,走到一座坟前,蹲下。坟是新的。土还湿着,和周围干裂的土完全不一样。像是昨天才埋的。她伸手扒土,手指冻得通红,指甲里塞满了泥。陈三想帮忙,被她抬手止住。土下面,埋着一个包袱。粗布包袱,打了死结。她解开结,里面是一封信。信封上没写字。她拆开信,抽出信纸。纸上只有一行字:“姐,我在归源山等你。别信绝无神。他骗你的。”没有落款。但笔迹,是阿想的。那歪歪扭扭的笔画,那写到一半习惯性顿一下的毛病,那最后一笔总是往上翘的小动作——和阿想小时候写字的习惯,一模一样。任清禾攥着那封信,指节发白。陈三凑过来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“大人,这……这信……是阿想姑娘写的?”任清禾点点头。“那……那绝无神说的是真的?阿想姑娘真的没死?”任清禾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站起身,看着北方。归源山的方向。雪又开始下了。---回到云中城时,天己经黑了。任清禾坐在血碑前,把那封信看了无数遍。信纸被她攥得发皱,字迹都模糊了,可她还在看。“别信绝无神。他骗你的。”骗什么?阿想真的没死?还是三个月后归源山见面是假的?还是……这封信本身就是假的?她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,贴身放着。远处,传来一声猫叫。她抬头看去。那只黑猫又出现了,蹲在墙头,身上落满了雪,像个雪球。它嘴里衔着一颗珠子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它看见任清禾看过来,轻巧地从两米多高的墙头上跳下来,落在雪地里,没有发出半点声音。它迈着轻巧的步子走到任清禾面前,把嘴里的珠子轻轻放在她脚边,蹭了蹭她的靴子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任清禾弯腰捡起那颗珠子。第三十五颗。和之前那些一样,圆润的玉珠,冰凉的触感,只是上面刻的字不同——“归”。归来的归。第三颗“归”了。她把珠子攥在手里,冰凉的玉珠被她的体温捂得滚烫,掌心像是烧起了一团火。归。阿想,你到底回不回来?---苏玄从议事厅出来,走到她身边。“大人,查到那个送信的人了。”任清禾抬起头。“谁?”苏玄沉默了一息。“是绝字卫的人。”任清禾眸光一凝。“绝字卫?”苏玄点头。“送信那人,在城外三十里处被发现。死了。尸体上有一块令牌,是绝字卫的。令牌上刻着‘绝’字,还有编号——十七。”任清禾站起身。“怎么死的?”苏玄顿了顿。“一刀封喉。伤口平整,一刀毙命。杀他的人,用的是……用的是阿想姑娘的刀法。”任清禾愣住了。阿想的刀法?阿想的刀法是她教的。这世上能用阿想的刀法杀人的,只有阿想自己。或者……有人学会了她的刀法。她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话:“别信绝无神。他骗你的。”绝无神骗她。可这个送信的人,是绝字卫的人。那封信,是谁写的?陈三从城下跑上来,气喘吁吁,脸冻得通红。“大人!城外又来人了!”任清禾霍然转身。“多少人?”“一个!就一个!”---城外,雪还在下。一骑缓缓而来,马蹄踏在雪地里,发出“噗嗤噗嗤”的声响。马上的人穿着黑色的斗篷,帽子压得很低,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。陈三握紧刀柄,护在任清禾身前。那人勒住马,在十丈外停下。雪落在他的肩膀上,很快就化了。他抬起手,慢慢摘下帽子。一张苍老的脸。皱纹堆叠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像是被岁月榨干了所有的水分。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,像两盏灯,穿透风雪,首首地看过来。任清禾浑身一震。“爹……”那人点点头。“清禾,我来了。
[作者寄语] 以上为《衡天:万心清禾御》第 121 章 第120章 归途·暗涌 全文。玄幻135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