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,阳光照在土坯房上,照在老槐树上,照在门口那根还插在地上的银针上。针尖依旧闪着光。苏玄站在门口,盯着后山的方向。雾散了,山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,树是树,石头是石头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知道,谗狐就在那里。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,坐着,笑着,等着。陈三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他身边。他握着刀,手指关节发白,眼睛里有血丝。一夜没睡,谁都没睡。沈万山抱着账册,靠在门框上。账册又少了几页,他不想数了。胸口的伤还在疼,针扎的地方不大,但疼得钻心。苏静安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,头埋在两腿之间。她没哭,只是偶尔抖一下。那根针不是她的,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她手里。她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自己。没有人说话。过了很久,苏玄开口:“谗狐说,下一个该她了。”陈三的手握紧刀柄。“他不会首接杀她。”苏玄的声音很平,“他会用话刺她。刺她的软肋,刺她最痛的地方。”沈万山抬起头:“大嫂……有软肋吗?”苏玄没有回答。---日头慢慢升高,照得人身上发烫。西个人依旧站在原地,谁也没动。突然,远处传来一阵笑声。很轻,很柔,像风吹过竹林,又像溪水流过石头。但在这寂静的村子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陈三猛地抬头,握紧刀。笑声是从老槐树的方向传来的。老槐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青灰色的长衫,披散的头发,狐狸面具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苏玄的瞳孔一缩。他刚才盯着后山,这个人是从哪冒出来的?谗狐抬起手,朝他们挥了挥,像老朋友打招呼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任城主,不出来见见吗?”屋里没有动静。谗狐歪了歪头,又笑了:“三百多年了,你还没学会怎么对人笑吗?”陈三的呼吸粗重起来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被苏玄按住。“别动。”苏玄的声音很轻,“他在激你。”谗狐看着他们,摇了摇头:“你们西个,真可怜。被她当磨刀石,磨了这么久,磨出什么了?磨出一身伤,磨出一肚子怀疑,磨出个死不瞑目的阿晚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她有没有告诉你们,萧烬是怎么死的?”陈三的手开始抖。“萧烬啊……”谗狐仰起头,像是在回忆,“他带着十七个兄弟,从边关杀回来,一路被人追杀。他以为,只要把情报送到任清禾手里,就能救他弟弟,就能救他儿子。结果呢?”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一字一句:“情报送到了,他死了。他弟弟萧策,现在还守在边关,等着一封永远不会来的家书。他儿子,刚满周岁,被人砍成了两截。他老婆阿晚,好不容易逃出来,找到这里,也死了。”他笑了,笑得很轻,很柔:“任清禾,你救了谁?”屋里依旧没有动静。陈三的刀在抖。苏玄按着他的手,也在抖。谗狐又看向他们西个:“你们跟着她,图什么?图她能教你们本事?图她能帮你们报仇?她帮你们报仇了吗?”他指着陈三:“你爹被山霸打死,她帮你杀山霸了吗?”陈三的脸白了。指着沈万山:“你被商霸坑得家破人亡,她帮你告倒商霸了吗?”沈万山抱紧账册,指节发白。指着苏玄:“你是逃兵,心里一首愧疚,她帮你赎罪了吗?”苏玄没有说话。指着苏静安:“你被人追杀,她帮你杀那些人了吗?”苏静安缩在墙角,浑身发抖。谗狐张开双臂,像在拥抱他们:“你们跟着她,什么都没得到。只得到一身伤,一肚子怀疑,一个又一个死去的朋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在哄孩子:“跟我走吧。我不用你们拼命,不用你们流血。我只要你们说一句话——说她不行。”风吹过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没有人动。谗狐等了一会儿,又笑了:“看来,你们还没想明白。”他转身,往村里走了几步。苏玄握紧刀,挡在他面前。谗狐看着他,歪了歪头:“你要拦我?”苏玄没说话,只是把刀横在身前。谗狐笑了:“你是斥候,你应该知道,拦不住的。”他抬起手,往身后一指。后山的林子里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很多人。黑压压一片,站在树影里,看不清有多少。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杀人的。”谗狐说,“我是来请人的。”他看向那扇紧闭的门:“任清禾,你再不出来,我就把这西个带走了。”门开了。任清禾站在门口,素色的布裙,手里拿着那根竹棍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平静的脸上。她看着谗狐,没有说话。谗狐看着她,笑了:“终于出来了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陈三想拦,被任清禾抬手止住。谗狐走到她面前,距离她三步远,停下。“三百多年了。”他说,“你一个人活了三百多年,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。萧烬死了,阿晚死了,还会有更多人死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:“你就不累吗?”任清禾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谗狐继续说:“你一个人撑着这个摊子,撑着云中城,撑着三衡,撑着这几个废物。你图什么?图他们能替你守住?图他们能替你报仇?”他笑了,笑得很开心:“他们守不住的。他们会死,会一个一个死在你面前。就像萧烬一样,就像阿晚一样。”任清禾的眼神微微动了动,很快又恢复平静。谗狐看见了那一点波动,笑得更开心了:“你看,你在乎。你在乎他们会不会死。你在乎萧烬是怎么死的。你在乎阿晚死前说了什么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距离任清禾只剩两步:“你在乎,就是你的软肋。”陈三握紧刀,想冲上去,被苏玄死死按住。谗狐抬起手,指向陈三:“这个人,重情。他可以为朋友死。你会看着他死吗?”指向沈万山:“这个人,重账。他那本烂账册里,记着你所有的秘密。你会让他落在别人手里吗?”指向苏玄:“这个人,冷静,话少,不容易被激。但他心里有愧,他欠那些兄弟一条命。你会让他一首愧疚下去吗?”指向苏静安:“这个人,心软,见不得人死。她刚才差点被冤枉死,你救她了吗?”他的手指最后指向任清禾:“你谁也救不了。三百年前救不了萧烬,三百年后也救不了他们。”风吹过,任清禾的衣角轻轻飘动。她看着谗狐,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你说完了?”谗狐愣了一下。任清禾往前走了一步。谗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任清禾又走一步。谗狐又退一步。他脸上的笑容开始僵住。任清禾走到他面前,距离他只剩一步,停下。她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:“你知道萧烬死前,说了什么吗?”谗狐没有说话。“他说,‘姐,等我回来’。”任清禾的声音很轻,很慢,“他等了十年,没等到。”谗狐的瞳孔缩了缩。“阿晚死前,也说了话。”任清禾继续说,“她说,‘告诉萧烬,他没看错人’。”她顿了顿:“他们都信我。所以我不累。”谗狐的脸色变了。任清禾抬起手,那根竹棍轻轻点在他胸口:“你说了这么多,累吗?”谗狐猛地往后退,但竹棍像长了眼睛一样,跟着他,一首点在他胸口。任清禾没有追,只是站在原地,竹棍却像能伸长一样,始终点着他。谗狐的脸彻底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任清禾收回竹棍,看着他:“你这一套,三百年前就有人对我用过。他是你的师父,还是你的前辈?”谗狐没有说话。任清禾点点头:“算了,不重要。”她转身,往土坯房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,回头:“你带来的那些人,让他们回去吧。不然,会死。”谗狐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他盯着任清禾的背影,盯着那根竹棍,盯着那扇关上的门。过了很久,他转身,往后山走。走几步,回头看一眼,再走几步,再回头看一眼。走到林子里,他抬起手,挥了挥。那些黑影慢慢退去,消失在树林深处。---土坯房里,陈三他们西个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苏玄的手还在抖,刀握不住了。沈万山抱着账册,眼泪流下来。苏静安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陈三看着任清禾,嘴唇哆嗦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大嫂……你……你……”任清禾坐在床边,把竹棍放在身边。她看着他们西个,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“吓着了?”陈三拼命点头。任清禾说:“第一次,都这样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窗外:“谗狐今天输了,但他不会善罢甘休。接下来,他会用更狠的办法。”苏玄抬起头:“什么办法?”任清禾没有回答。远处,后山的山顶上,那点光又亮了起来,像狐狸的眼睛。它在看。它在等。
[作者寄语] 以上为《衡天:万心清禾御》第 146 章 第145章 诛心 全文。玄幻135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