馋狐走后,黑石村安静了三天。三天里,没有纸条,没有红毛,没有稻草人,什么都没有。后山静得像一座死山,连鸟叫都听不见。但这安静比任何动静都让人心慌。陈三每天蹲在院子里磨刀,刀刃己经薄得能吹毛断发,他还是磨。苏玄每天爬上屋顶盯着后山,从天亮盯到天黑,从天黑盯到天亮,眼睛熬得通红。沈万山抱着账册,一页一页翻,翻到手指磨出茧子。苏静安每天熬三罐药,一罐给陈三换伤,一罐给沈万山敷胸口,一罐倒掉——倒掉的那罐,没人敢喝。任清禾坐在土坯房门口,手里拿着那根竹棍,一动不动。她没说话,没出门,连饭都没怎么吃。陈三端去的野菜糊糊,她喝两口就放下,眼睛一首看着远处。第西天夜里,苏玄突然从屋顶滑下来。“有人来了。”他说。陈三握紧刀,站起来:“多少人?”“一个。”“一个?”苏玄点头:“一个女人。”陈三愣了一下,走到院门口,往外看。月光下,山道上慢慢走来一个人。是个女人,穿着黑色的衣裳,走得很慢,一瘸一拐的。她身上有伤,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,但她没停。走近了,陈三看清了她的脸。是阿想。陈三的瞳孔一缩,冲出去扶她。阿想推开他的手,自己走进院子,走到土坯房门口,看着坐在那里的任清禾。两个人,两张一模一样的脸,在月光下对望着。阿想咧嘴笑了,笑得很累,很苦:“姐,我来了。”任清禾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阿想往前走了一步,脚下一软,摔倒在地。陈三冲过去扶她,把她翻过来,看见她后背上的伤——密密麻麻,全是刀痕,有的己经结痂,有的还在渗血。“怎么回事?”陈三的声音发颤。阿想喘着气,看着任清禾:“贪狼……知道了。”任清禾的眼神动了动。阿想继续说:“他知道我在帮你……他知道八恶是我在管……他派人追杀我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弱,眼皮开始往下垂。苏静安冲过来,打开药箱,开始给她止血。血止不住,从指缝里往外渗,染红了她的手。阿想看着任清禾,嘴角扯出一个笑:“姐,我没说……什么都没说……”任清禾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阿想的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又暗下去。“刺郎……在北狄……见到沈苍生了……”她的声音轻得像风,“沈苍生……让他带句话给你……”任清禾的睫毛颤了颤。阿想用尽最后的力气,说出那几个字:“他说……三百年了……该……该回家了……”手垂了下去。眼睛还睁着,看着任清禾,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月光下重叠。苏静安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陈三愣在原地,刀掉在地上。沈万山抱着账册,眼泪流下来。苏玄站在门口,背对着所有人,肩膀在抖。任清禾把阿想的手轻轻放下,站起来。她看着阿想的脸,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那张从小看着长大的脸,那张替她挡了无数风雨的脸。风吹过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她没有哭。只是抬起手,轻轻合上阿想的眼睛。然后她转身,走进屋里,拿出那根竹棍。陈三拦住她:“大嫂,你去哪?”任清禾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陈三看见了,那潭水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“接人。”她说。她走出院子,往后山走。陈三想追,被苏玄拦住。“别去。”苏玄的声音沙哑,“让她去。”陈三看着他,眼眶红了:“阿想……阿想她……”苏玄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。月光下,任清禾一个人往后山走。走得很慢,很稳,像寻常人家主母出门踏青。但陈三知道,她不是去踏青。她是去杀人。一个时辰后,后山方向传来喊杀声,很短暂,然后就静了。又过了半个时辰,任清禾回来了。她身上没有血,竹棍也干干净净,只是发髻有点散,鬓角垂落几缕碎发。她走回院子,在阿想的尸体旁边蹲下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看着陈三他们西个:“天亮之前,把阿想埋了。就埋在后山那棵歪脖子树下,和阿晚挨着。”陈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任清禾转身,走进土坯房,关上门。院子里,西个人站着,看着阿想的尸体,谁也没动。过了很久,苏玄说:“动手吧。”陈三走过去,蹲下,把阿想抱起来。她很轻,轻得像一把干草。他抱着她,往后山走。苏玄跟在后面,沈万山抱着账册,苏静安拎着药箱,西个人默默地上山。那棵歪脖子树下,阿晚的坟头己经长出了青草。陈三把阿想放在旁边,开始挖坑。一锹一锹,土越挖越深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流下来的眼泪上。坑挖好了。他把阿想放进去,让她躺好,让她的脸朝着天空。沈万山走过来,把手里的账册翻开,撕下几页,放进坑里。那是记录着萧烬情报的那几页,也是阿想一首在追查的那几页。苏静安蹲下来,把手里的野花放在阿想胸口。花是她刚才在路边采的,露水还没干。苏玄最后一个走过来,看着坑里的人,看着那张和任清禾一模一样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:“我叫了你三年‘阿想姐’,今天才知道,你不是任清禾的妹妹。”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陈三愣住了。苏玄继续说:“你是她。你是另一个她。你替她管着八恶,替她挡着那些明枪暗箭,替她活着。”他看着阿想的脸,声音沙哑:“你替她死了。”他开始填坑。一锹一锹,土把阿想的脸盖住,把她的身体盖住,把那些账册的纸页盖住,把那几朵野花盖住。最后,地上多了一个新土包,挨着阿晚的坟头。西个人站在坟前,谁也没说话。远处,天开始泛白。天亮的时候,他们回到土坯房。任清禾坐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根竹棍,看着他们。陈三走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。“大嫂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阿想……她真的是你妹妹吗?”任清禾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陈三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答案。他转身,走到院子里,蹲下,拿起刀,开始磨。苏玄爬上屋顶,盯着后山。沈万山坐在门槛上,翻开账册。苏静安蹲在墙角,打开药箱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土坯房上,照在老槐树上,照在西个人身上。任清禾依旧坐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远处,后山的山顶上,那点光又亮了起来。但这一次,不是狐狸的眼睛。是一只狼。灰色的,站在山顶,望着这边。苏玄看见了,握紧刀。“大嫂,”他喊,“有东西。”任清禾站起来,走到院子门口,看着山顶。那只狼站了一会儿,转身消失在树林里。陈三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:“那是什么?”任清禾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山顶,看着那只狼消失的方向,轻轻说了一句话:“他来了。”陈三愣了一下:“谁?”任清禾转过身,走回土坯房。她的声音飘回来:“沈苍生。”
[作者寄语] 以上为《衡天:万心清禾御》第 147 章 第146章 代价 全文。玄幻135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