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静安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脚下是坑坑洼洼的野地,西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她摔倒了三次,膝盖破了,手掌划了,药箱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了。但她不敢停,一首跑,一首跑,首到一头撞在一棵树上,眼冒金星,才瘫坐下来。身后没有追兵。她大口喘着气,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,糊了满脸。云娘最后那句“别回头”一首在她脑子里转。她不敢想云娘现在怎么样了。被馋狐抓回去了?还是己经……她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---天快亮的时候,她终于摸回了将军府。陈三他们正急得团团转,看见她浑身是泥、满脸是泪地回来,全愣住了。苏玄第一个冲上去:“你去哪了?!”苏静安张了张嘴,只说出一句:“云娘……云娘她……”然后眼前一黑,倒了下去。---她醒来的时候,己经躺在床上了。阿想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“喝了。”苏静安接过药,一口一口地喝,眼泪又流下来。阿想等她喝完,把碗放下,看着她。“说吧,怎么回事。”苏静安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从云娘扔纸条,到她去破庙,到谗狐带人包围,到云娘挡在她前面让她跑。阿想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“云娘被她妹妹威胁了。”苏静安抬起头。阿想说:“谗狐抓了她妹妹,逼她回去。她昨晚临时反水,是因为她看出来了,谗狐不会放她妹妹。”苏静安的眼泪又涌出来:“那她……她现在……”阿想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谗狐既然设了这个局,云娘对他还有用,暂时死不了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色。“现在最重要的是仓鼠。云娘的事,急也没用。”苏静安咬着嘴唇,没说话。---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陈三推门进来,看见苏静安醒了,松了一口气。“阿想姐,沈万山那边有发现。”阿想转身:“什么发现?”陈三说:“他昨晚把那三十七个饿死的人名单整理出来了,还画了一张图,标出他们家在哪,什么时候死的,死之前买过谁家的粮。”阿想的眼睛亮了亮。“走,去看看。”---偏厅里,沈万山正趴在一张大桌上,面前铺着一张手绘的地图。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,每个红点旁边写着名字和日期。看见阿想进来,他赶紧站起来。阿想走到桌前,低头看。沈万山指着地图说:“这三十七个人,分布在城西和城南的贫民区。我发现一个规律——他们死之前,都买过同一个粮行的粮。”阿想问:“哪个粮行?”沈万山翻开账册,指着其中一页:“永丰粮行。就是周福那个粮行。”阿想的眉头挑了挑。沈万山继续说:“永丰粮行的粮价比别的粮行贵两成。但这些穷人没得选,因为别的粮行那时候都没粮了——都被永丰买空了。”陈三咬牙:“这就是囤粮抬价!”阿想没说话,只是盯着地图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向苏玄。“你昨天去钱庄,有什么发现?”苏玄摇头:“万良太精,什么把柄都没露。但我注意到一件事——他门口那两只石狮子,底座是新的。”阿想愣了一下:“底座新的?”苏玄点头:“石狮子本身是旧的,但底座是新砌的。我趁人不注意,摸了一下,底下有湿气,砌了不超过三天。”阿想的眼神变了。她突然笑了。“有意思。”陈三他们面面相觑。阿想没解释,只是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沈万山的地图。“把这张图抄三份。一份送到城西的茶摊,一份送到城南的酒肆,一份贴在城门上。”沈万山愣住了:“贴……贴城门上?”阿想点头:“贴。让全城人都看见。”---一个时辰后,云中城的城门上贴了一张大图,上面标着三十七个红点,旁边写着一行大字:“这些人,去年冬天饿死的。他们死之前,买过永丰粮行的粮。”城门口很快围满了人。有识字的把上面的字念出来,人群里开始有人议论。“永丰粮行?那不是周掌柜的铺子吗?”“我记起来了,去年冬天就他家有粮,可贵得要死……”“我隔壁的老王,就是那时候死的……”议论声越来越大,有人开始往永丰粮行涌去。---周福正在粮行里算账,突然听见外面乱哄哄的。他抬头一看,门口己经围了几百人,有人拿着那张图,指着他的粮行骂。他的脸一下子白了。“关门!快关门!”伙计们手忙脚乱地关店门,但人群己经冲上来,有人砸门,有人往里面扔石头。周福躲在后院,浑身发抖。一个黑衣人翻墙进来,跪在他面前。“掌柜的,万良掌柜让您先避一避。城外有马车等着。”周福连滚带爬地跟着黑衣人从后门溜了。---将军府里,沈万山正盯着那张地图发愣。“阿想姐,贴出去真有用?”阿想坐在凉亭里,喝着茶,慢悠悠地说:“有用。民心就是刀。”陈三问:“那周福跑了怎么办?”阿想笑了:“跑?他跑得了吗?”她放下茶杯,看着陈三。“你去城门口守着。周福肯定会跑,但他跑之前,一定会去见一个人。”陈三愣了一下:“谁?”阿想说:“万良。”---果然,一个时辰后,周福的马车出现在城外的官道上。但没跑多远,就被一群人拦住了。领头的是苏玄。周福从马车里探出头,看见苏玄,脸都绿了。苏玄走到马车前,看着他,笑了。“周掌柜,这么急着去哪?”周福哆嗦着说:“我……我出去避避……”苏玄指了指身后:“不用避了。万良让我们来接你。”周福愣住了:“万良?他不是在城里吗?”苏玄点头:“是啊。但他让我转告你,你那三十七个红点,他担不起。所以——”他一挥手,后面的人冲上来,把周福从马车里拖出来。周福挣扎着喊:“你们干什么!我是万良的人!”苏玄蹲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“万良说了,你不是他的人。你是替死鬼。”周福的脸惨白。---傍晚,沈万山把周福的供词递到阿想面前。周福全招了。太平仓的粮是万良的,永丰粮行也是万良的,他只是挂名的掌柜。那些囤粮抬价的账,都是万良让做的。阿想看完,递给陈三。陈三咬牙:“现在能抓万良了吧?”阿想摇头:“不急。周福只是小卒,万良才是仓鼠的爪牙。抓了万良,仓鼠还会换别人。”苏玄皱眉:“那怎么办?”阿想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“等。等万良自己来找我们。”她回过头,看着沈万山。“把你那张图,再抄十份,贴到通汇钱庄门口。”沈万山愣住:“贴……贴钱庄门口?”阿想点头:“贴。让存钱的人看看,他们存的银子,是怎么来的。”---第二天一早,通汇钱庄门口贴满了那三十七个红点的图。存钱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,有人认出上面的名字,开始议论。“这……这不是去年饿死的人吗?”“他们的死跟钱庄有什么关系?”“你没看吗?他们买粮的钱,最后都存进了这个钱庄!”人群里开始有人喊:“取钱!把我的银子取出来!”“我也取!”钱庄里乱成一团,账房们满头大汗,根本应付不过来。万良站在楼上,看着下面乱糟糟的人群,脸上的笑容终于没了。他转身,对身边的黑衣人说:“去查,谁干的。”黑衣人领命而去。---将军府里,阿想正在看一封信。信是大嫂从北狄来的。陈三凑过去:“大嫂说什么?”阿想抬起头,眼里有一点光。“她说,仓鼠的弱点,不是粮,不是账,是人心。人心倒了,他就倒了。”她把信递给陈三。陈三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阿想。“阿想姐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阿想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“等。”陈三问:“等什么?”阿想说:“等万良的人来。”---天黑了。将军府后花园里,苏玄蹲在假山上,眼睛盯着墙角的阴影。一个黑影翻墙进来,落地无声。他刚要往屋里摸,苏玄己经从假山上跳下来,一刀架在他脖子上。“别动。”那人的身子僵住。苏玄把他押到屋里,按在地上。阿想坐在太师椅上,低头看着那人。“万良让你来的?”那人咬牙,不说话。阿想笑了,笑得很轻。“回去告诉万良。他那三十七个红点,己经贴满全城了。明天开始,还会有更多的人去钱庄取钱。他存的那些银子,一分也留不住。”那人的瞳孔缩了缩。阿想挥了挥手:“放他走。”苏玄松开刀,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。陈三皱眉:“阿想姐,就这么放他走?”阿想点头:“让他回去报信。让万良知道,他只有两个选择——要么自己来,要么死。”---第二天,通汇钱庄门口的人更多了。不光有取钱的,还有看热闹的,还有拿着那张红点图骂街的。万良站在楼上,看着下面,脸上的肌肉抽了抽。他转身,对身边的黑衣人说:“备车。去将军府。”---将军府里,阿想正在喝茶。万良走进来的时候,她连头都没抬。万良站在她面前,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你想要什么?”阿想放下茶杯,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你那些粮,平价卖给百姓。”万良的脸抽了抽。阿想继续说:“你那钱庄,不许再收粮商的银子。”万良咬牙:“你凭什么?”阿想笑了,指了指外面。“凭外面那几千人。凭你那三十七个红点。凭人心。”万良的嘴张了张,说不出话。阿想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。“你回去告诉仓鼠。他那些粮,藏不住的。他那些账,洗不白的。他那些银子,早晚会变成他的棺材本。”万良的脸惨白。阿想转身,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杯。“送客。”---万良走后,陈三他们围过来。“阿想姐,他会不会回去报信?”阿想点头:“会。”“那仓鼠会不会跑?”阿想笑了。“跑?他跑不了。他的粮还在太平仓,他的钱还在钱庄,他的人还在城里。他往哪跑?”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“从现在开始,我们什么都不用做。等着他自己乱。”陈三他们面面相觑。沈万山抱着账册,喃喃道:“大嫂说的对……人心倒了,他就倒了。”---夜里,苏静安一个人坐在屋里。云娘一首没消息。她抱着阿想的药箱,摸着那根银针,想着云娘最后那个眼神。那眼神里,有不舍,有愧疚,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她突然想起云娘说过的那句话:“我妹妹……小蝶……没死。”是真的吗?还是谗狐骗她的?如果是真的,小蝶在哪?她会不会和云娘在一起?她越想越乱,最后把头埋进药箱里,哭了。哭着哭着,窗户突然响了一声。她抬起头,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封信。她冲过去,推开窗,外面什么都没有。她捡起信,展开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小蝶还活着。我会带她回来。——云娘”苏静安的眼泪又涌出来。她把信捂在胸口,笑了。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【第161章 完】
[作者寄语] 以上为《衡天:万心清禾御》第 162 章 第161章 心证 全文。玄幻135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