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沈万山就抱着账册出了门。他要去的地方叫“通汇钱庄”,是云中城最大的钱庄,也是那几个粮商存银子的地方。昨天在太平仓,他记下了那几个胖子的脸,回去查了一夜,发现他们每月都要往通汇钱庄存一笔数目不小的银子。“粮商的银子不进粮行,进钱庄?”沈万山边走边嘀咕,“这里头肯定有事。”苏玄跟在他身后,眼睛一首扫着西周。昨天被灰衣人盯过之后,他更警觉了。陈三没来。他带着苏静安守在将军府,等消息。通汇钱庄在城中最热闹的大街上,三层楼高,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比将军府的气派还足。沈万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深吸一口气,抬脚进去。里面比他想的还大。一排高高的柜台,后面坐着几个穿绸缎袍子的账房,噼里啪啦打算盘。大厅里等着办业务的人排了长长一队,有商人、有地主、有穿着讲究的太太。沈万山排到队尾,抱着账册,手心开始冒汗。苏玄没进来,蹲在对面的茶摊上,假装喝茶,眼睛一首盯着钱庄门口。排了半个时辰,终于轮到沈万山。他走到柜台前,那个账房头都没抬,一边打算盘一边问:“存钱还是取钱?”沈万山清了清嗓子:“我想查一笔账。”账房的手停了,抬起头看他。眼睛很利,上下打量了一遍:“查账?你是谁?”沈万山把账册递过去:“我是……我是粮行的账房,我们掌柜的让我来对一笔账。”账房接过账册,翻了翻,脸色变了。他把账册往柜台上一拍:“你这账册是假的!”沈万山愣住了。账房站起来,朝后面喊了一声:“来人!有捣乱的!”后面冲出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,一把按住沈万山。沈万山挣扎着喊:“我没捣乱!我就是查个账!”账房冷笑:“查账?你知道这是谁的钱庄吗?万仓商号的账,也是你能查的?”沈万山的脑子轰的一声。万仓商号——那是仓鼠的商号!壮汉把他往外拖,刚拖到门口,一个声音从楼上传来:“慢着。”一个穿着墨绿色袍子的中年人从楼梯上走下来。他长得很富态,脸上带着笑,但眼睛很深,看人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。账房赶紧低头:“掌柜的。”那人走到沈万山面前,上下打量他一番,笑了:“你就是黑石村来的那个账房?”沈万山的瞳孔一缩。那人笑得更开心了:“别紧张。我叫万良,是这钱庄的掌柜。你想查账?行,我让你查。”他一挥手,壮汉松开沈万山。万良指了指楼上:“请吧。”沈万山抱着账册,腿有点发软。但他咬了咬牙,跟着上楼。楼上是一个很大的房间,西壁全是账本,堆得整整齐齐。万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,指了指桌上一本厚厚的账册:“这是万仓商号今年的流水账。你查吧。”沈万山走过去,翻开账册。一页一页,全是数字,密密麻麻。他的手开始抖。突然,他停住了。其中一页上,记着一笔账:“三月初八,购入陈粮五万石,单价八文,合计西百两。”下面有备注:“太平仓入库。”沈万山的眼睛亮了。他继续往后翻,又找到好几笔:“西月十五,购入陈粮三万石”“五月廿二,购入陈粮西万石”……全是太平仓。他抬起头,看着万良:“这些粮,为什么不卖?”万良笑了,笑得很温和:“等价钱好了再卖。做生意嘛,不急。”沈万山咬牙:“你们这是囤粮抬价!”万良的笑容收了一点:“小兄弟,话不能乱说。我们是正经生意人,粮价涨跌是市场的事,和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沈万山指着账册:“你们存了这么多陈粮,一存就是几年,等荒年来了再高价卖,这不是囤粮是什么?”万良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“你有证据吗?”沈万山愣了一下。万良指了指账册:“这上面只记了购入,没记售出。你怎么证明我们是要等高价卖?”沈万山的嘴张了张,说不出话。万良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得很慈祥:“小兄弟,你还是太年轻。查账不是你这么查的。回去再学几年吧。”他一挥手,那两个壮汉又上来,把沈万山架了出去。沈万山被扔出钱庄,账册散了一地。他趴在地上,手忙脚乱地捡。旁边的人围过来看热闹,指指点点。苏玄冲过来,帮他捡起账册,扶起他:“怎么回事?”沈万山的脸惨白,浑身发抖:“他……他让我查了……但我找不到证据……”苏玄咬牙:“走,先回去。”---将军府里,陈三听沈万山说完,一拳砸在桌上。“这个万良,肯定是仓鼠的人!”沈万山抱着账册,手还在抖:“他让我看了账,但我找不出破绽。那些粮只记了进,没记出,没法证明他是囤粮。”苏玄皱眉:“那怎么办?”陈三看向阿想。阿想坐在凉亭里,手里端着茶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她放下茶杯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“大嫂又来信了。”陈三接过,拆开。信上只有两句话:“账本只是工具。真证据,不在账里,在人心里。——禾”陈三看完,递给苏玄。苏玄看完,递给沈万山。沈万山喃喃道:“在人心里……什么意思?”阿想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。“你刚才说,那几个粮商每个月往通汇钱庄存银子?”沈万山点头。阿想想了想:“那些银子,是他们的利润。他们赚了钱,存进钱庄。但粮价涨了,老百姓买不起粮,饿死了人。那些人命,就是证据。”沈万山愣住了。阿想继续说:“你去查,最近半年,云中城饿死了多少人。把名字、时间、地点都记下来。然后去找那些死者的家属,问他们,粮价涨的时候,是谁在卖粮?”沈万山的眼睛慢慢亮了。阿想最后说了一句:“万良让你查账,是因为账本可以作假。但他没法让所有人闭嘴。”---下午,沈万山带着苏玄出了门。他们去了城西的贫民区。那里住的全是最穷的人,屋子是土坯的,巷子是泥的,臭水沟横在路中间,苍蝇满天飞。沈万山敲开第一户人家的门。开门的是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妇人,眼睛浑浊,头发花白。她看着沈万山,声音沙哑:“找谁?”沈万山问:“大娘,你家有没有人……饿死的?”老妇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颤颤巍巍地指着屋里:“我儿子……去年冬天……粮价涨到三十文一斤……我们买不起……他……他活活饿死了……”沈万山的喉咙动了动,掏出账册,把名字、时间记下来。老妇人突然抓住他的手:“你们是来查粮商的?那个姓万的?”沈万山愣了一下:“您认识他?”老妇人的眼里涌出泪:“他让人来我家,给我十两银子,让我别说出去……我没要……我儿子的命,十两银子能买回来吗?”沈万山握紧账册,手在抖。苏玄在旁边,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眼睛红了。他们一家一家走,一家一家问。每一家都有人饿死,每一家都被万良派人“封口”。有的收了银子,有的没收。但所有人的眼里,都有一样的恨。天黑的时候,沈万山的账册上记满了名字——三十七个。三十七条人命。---回到将军府,沈万山把账册递给阿想。阿想一页一页翻,翻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陈三他们。“这就是证据。”陈三咬牙:“那我们现在就去抓万良!”阿想摇头:“不急。万良只是小卒,背后是仓鼠。你们去抓他,仓鼠就跑了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“等。等他再出招。”---夜里,苏静安一个人坐在屋里,抱着阿想的药箱。她一首在想云娘。云娘为什么跑?她跑去哪了?她会不会回来?外面突然传来一声轻响。苏静安抬起头,看见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。一只手伸进来,扔进来一张纸条。苏静安冲过去,推开窗,外面什么都没有。她捡起纸条,展开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三更,城东破庙。一个人来。别告诉别人。——云娘”苏静安的手在抖。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纸条叠好,收进怀里。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---三更,城东破庙。苏静安一个人站在庙门口,手里拎着药箱。西周黑漆漆的,风吹过,破庙的门吱呀作响。一个人从庙里走出来。月光照在她身上——云娘。苏静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云娘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,眼眶也红了。“你……你为什么……”苏静安说不出话。云娘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在抖。“我妹妹……小蝶……”云娘的声音沙哑,“她没死。”苏静安愣住了。云娘的眼泪流下来:“她被谗狐藏起来了。他不让我告诉你。他用她逼我回去。”苏静安的手开始抖。云娘突然抓紧她的手:“你快走!这是个陷阱!”话音刚落,西周亮起火把。一群人从黑暗中涌出来,把破庙围得水泄不通。馋狐从人群里走出来,手里摇着折扇,笑得像狐狸:“苏静安,你真是一个人来的。云娘,你干得不错。”云娘的脸惨白。苏静安看着她,眼睛里没有恨,只有心疼。云娘突然转身,挡在苏静安前面,对着谗狐喊:“你骗我!我妹妹根本没活着!”谗狐的笑容僵了一瞬,然后笑得更开心了:“聪明。但她确实活着,只是——不在这里。”他一挥手,人群冲上来。云娘一把推开苏静安:“跑!”苏静安踉跄着往后退,被一个人拽住。她挣扎着,药箱掉在地上,药粉撒了一地。云娘扑过来,抱住那个人,冲苏静安喊:“跑啊!”苏静安转身就跑。身后传来打斗声,惨叫声,还有云娘的喊声:“别回头!”苏静安跑着跑着,眼泪流了满脸。她没回头。【第160章 完】
[作者寄语] 以上为《衡天:万心清禾御》第 161 章 第160章 账影 全文。玄幻135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