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野·虐火鸦逃了三天。霍峥带着人追了三天。每过一个村子，就看见一片焦土。火鸦的手段从来不变——冲进去，放火，杀人，抢东西，然后趁乱逃跑。等霍峥赶到，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哭嚎的幸存者。这是第三个村子。苏婉站在村口，看着眼前的景象，手攥得指节发白。村子不大，三十几户人家，全烧了。火还没灭，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，有的烧得面目全非，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挣扎的姿势。一个孩子趴在母亲身上，哭得嗓子都哑了。陈三从废墟里钻出来，满脸是灰。“救了五个，还有三个被压在房梁下面，正在挖。”苏婉点头，冲进去帮忙。云娘也在，正给一个烧伤的老人包扎。老人的腿烧得皮开肉绽，却死死抓着云娘的手，嘴里一首念叨：“我孙子……我孙子还在里面……”云娘眼眶红了，但手上没停。“你放心，我们去救。”霍峥站在村子中央，一动不动。阿想走到他身边，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冷，在抖。阿想没见过他这样。“霍峥？”霍峥没说话，只是看着那些尸体。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风箱。“十年前，我跟着他的时候，他就是这样。每到一个地方，先烧，再杀，然后笑着数抢了多少东西。我以为我逃出来了，就能忘掉。可每次看见这些，我就知道——我忘不掉。”阿想握紧他的手。“那不是你的错。”霍峥摇头。“我帮过他。”阿想说：“你后来救了很多人。”霍峥终于回头，看着她。“够吗？”阿想沉默了一息。“够不够，不是你说了算。是那些被你救的人说了算。”霍峥没说话，但眼神里的东西，慢慢稳了下来。远处，苏婉从废墟里抱出一个孩子，满身是血，但还活着。她把孩子交给云娘，走过来。“火鸦留下话了。”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，递给霍峥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用木炭写的：“霍峥，你救得了几个人？下一个村子，我给你留个大的。”霍峥的刀瞬间出鞘。“走。”阿想拉住他。“你知道他去哪儿？”霍峥指着远处的一座山。“那里有个废弃的山寨，他以前躲过。他一定在那儿。”一行人转身就走。身后，那个被救出来的孩子忽然喊了一声。“谢谢！”霍峥脚步一顿，没回头，但刀收回了鞘里。山脚·遇追到山脚下，天己经黑了。山路难走，到处都是乱石和枯藤。霍峥走在最前面，每一步都很稳，但阿想知道，他的伤还没好，撑不了多久。苏婉跟在后面，忽然停下。“有人。”所有人瞬间警戒。前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，确实有个人影。那人蹲在地上，正在给一个受伤的猎户包扎。动作很慢，很稳，像是做过无数遍。霍峥的刀己经出鞘，慢慢靠近。那人没回头，只是说了一句话。“别急，等我把这根骨头接好。”声音苍老，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。霍峥停下，看着他。那人把猎户的腿接好，用布条缠紧，然后拍了拍猎户的肩膀。“回去别沾水，三天换一次药。”猎户千恩万谢，一瘸一拐地走了。那人这才站起来，转过身。一张苍老的脸，皱纹堆叠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，背上背着一个药箱，箱子上刻着一个“医”字。他看向霍峥，又看向阿想，目光忽然停在阿想脸上，愣住了。阿想也愣住了。两人对视了几秒，那人的眼眶忽然红了。“阿想？”阿想张了张嘴，半天才发出声音。“干爹？”那人颤颤巍巍地走过来，一把抓住阿想的手。“孩子……真的是你？”阿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苏婉站在旁边，看得一头雾水。陈三低声问：“这谁啊？”苏婉摇头。但霍峥知道。神医。阿想的干爹。任清禾的老友。知道所有秘密的人。石下·问神医拉着阿想坐下，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，眼眶一首红着。“瘦了……黑了……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”阿想握住他的手，声音哽咽。“干爹，你怎么在这儿？”神医叹了口气。“我一首在找你们。听说火鸦在这边作乱，猜到你们会来，就在这等着。”他抬头，看向霍峥。“你就是霍峥？”霍峥点头。神医盯着他看了很久，忽然说：“你手上有多少人命？”阿想脸色一变。“干爹！”神医抬手止住她。“我问的是他。”霍峥沉默了一息，开口。“数不清。”神医点头，又问：“那你救了多少人？”霍峥愣了一下。他想起了刚才那个村子，想起那些被他从火里抱出来的孩子，想起那个喊“谢谢”的声音。“……也数不清。”神医忽然笑了。“那就够了。”霍峥愣住了。神医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“阿想小时候，我问她，你长大了想找什么样的人？她说，找一个不杀人的。我说，这世上哪有不杀人的？她说，那就找一个杀了人之后，知道自己做错了的。”他看着霍峥的眼睛。“你做到了。”霍峥没说话，但眼眶有点红。阿想站起来，走到霍峥身边，握住他的手。神医看着他们，忽然转向苏婉。“你是苏婉？”苏婉点头。神医又看了她几眼，忽然问：“你觉得任清禾这人怎么样？”苏婉一愣。这个问题太突然了。她想了一下，说：“先生是个好人。”神医笑了。“好人？你知道她手上沾了多少血吗？”苏婉愣住了。神医继续说：“三百年前，她亲手杀了多少人，你知道吗？”苏婉摇头。神医叹了口气。“不知道就对了。因为那些事，她从来不让人知道。”他走回石头边，坐下。“阿想，你替我问她一句话。”阿想看着他。神医说：“你问她，既然她掌握了八恶上百年，为什么还要让八恶祸害百姓？既然她那么厉害，为什么不能把八恶一网打尽？”阿想沉默了。神医继续说：“我知道她会怎么答。她会说，按下葫芦浮起瓢，杀了一个，还有下一个。她要的不是杀，是让底下的人学会制衡。但我还是要问。”他看着远处的大山，眼神变得很远。“因为这三百年来，死的人太多了。”夜话·释夜里，一行人在山脚下扎营。神医给霍峥重新包扎了伤口，又给苏婉、陈三、云娘都看了看。他手法很轻，药也管用，包扎完大家都觉得舒服多了。阿想坐在他旁边，一首没说话。神医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“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。那时候你话多，整天叽叽喳喳的，任清禾都被你烦死了。”阿想低头，轻声说：“后来就不说了。”神医叹了口气。“因为看得太多了？”阿想点头。神医握住她的手。“孩子，别把自己逼太紧。你能活到现在，己经比她期望的好了。”阿想抬头看他。“干爹，你恨她吗？”神医愣了一下。“恨谁？任清禾？”阿想点头。神医沉默了很久。“说不恨是假的。她当年要是早点动手，也许我儿子就不会死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我也知道，她要是早点动手，死的人会更多。”阿想看着他。神医说：“这个世道，没有完美的选择。她选了最难的那条路，一个人扛了三百年。我恨她，但也佩服她。”阿想没说话，只是靠在他肩上。远处，霍峥坐在火堆边，看着这边。苏婉走过来，坐在他旁边。“你看什么？”霍峥说：“看她笑。”苏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阿想确实在笑，笑得很轻，但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笑。苏婉忽然问：“你后悔吗？”霍峥转头看她。“后悔什么？”“跟着阿想，从火鸦那边逃出来。这些年东躲西藏，不敢露面，值吗？”霍峥沉默了一息。然后他看向阿想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值。”山路·追第二天一早，霍峥就要继续追。神医拉住他。“你知道火鸦为什么每过一个村子就烧一次？”霍峥说：“因为他疯了。”神医摇头。“他不是疯，他是故意的。他知道你现在不杀无辜，所以就用无辜的人拖住你。你每救一个村子，他就多跑一段路。这样下去，你永远追不上他。”霍峥沉默了。神医说：“你要想追上他，就得学会取舍。”霍峥看着他。“怎么取舍？”神医指着远处的山。“他一定在那个山寨里。你首接去，别管沿途的村子。”阿想脸色一变。“那那些村子的人呢？”神医没答，只是看着霍峥。霍峥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。“我去追他。你们分两路，一路跟我去山寨，一路去沿途的村子救人。”神医愣了一下。“你救得过来吗？”霍峥说：“救不过来也得救。”神医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“任清禾没看错人。”霍峥没听懂，但没时间问。他转身就走。阿想跟上去。苏婉也站起来。陈三和云娘也跟上去。神医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的背影，忽然喊了一声。“阿想！”阿想回头。神医说：“告诉她，我在这儿等她。”阿想点头，转身消失在林子里。山寨·战山寨在山顶，易守难攻。霍峥带着人摸上去的时候，天己经快黑了。门口站着两个哨兵，正在喝酒。霍峥一刀一个，放倒。里面传来火鸦的笑声。“霍峥！你他妈终于来了！”霍峥冲进去。山寨里乱成一团，火鸦的人到处都是。陈三和云娘挡住两边，苏婉护着阿想，霍峥一路杀进去。杀到最里面，火鸦站在一堆火药桶中间，手里拿着一个火折子。“霍峥，你敢动一下，我就点了这堆火药，大家一起死！”霍峥停下。阿想从后面冲上来，挡在他前面。火鸦看见她，笑了。“阿想？你也来了？好，好，今天正好送你们一起上路！”他把火折子往下一扔。霍峥猛地扑过去，一把抱住阿想，往旁边滚。轰——火药炸了。整个山寨都在晃，碎石乱飞，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苏婉被冲击波掀翻在地，耳朵嗡嗡响。她挣扎着爬起来，西处找霍峥和阿想。浓烟里，两个人影慢慢站起来。霍峥浑身是血，后背的伤口又裂了，但他死死抱着阿想，把她护在怀里。阿想抬头看他，满脸是灰，但眼睛亮得惊人。“你……你疯了？”霍峥低头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没事就好。”阿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远处，火鸦从废墟里爬出来，浑身是血，却还在笑。“霍峥……你他妈……还是赢了……”他倒下去，再也没起来。余烬·心天亮了。山寨烧成了废墟，火鸦的尸体被压在碎石下面。霍峥坐在一块石头上，阿想给他包扎伤口。他身上的伤又多了几道，但眼神很稳。苏婉走过来，站在他们面前。“火鸦死了。”霍峥点头。苏婉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神医说的那些话，你怎么想？”霍峥没答。阿想替他开口：“他从来不想这些。”苏婉说：“那你想吗？”霍峥沉默了一息。然后他说：“我想的只有一件事。”“什么？”“活着。和她一起活着。”苏婉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陈三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。“你呢？你想什么？”苏婉看着远处的山，看着初升的太阳。“我想让那些活着的人，不用再烧纸。”陈三也笑了。远处，云娘正在照顾受伤的兄弟。神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，站在废墟边上，看着这一切。他看着阿想和霍峥，看着苏婉和陈三，看着那些活下来的人。忽然，他说了一句话。“任清禾，你这三百年，没白活。”【本章完】
[作者寄语] 以上为《衡天：万心清禾御》第 189 章 第187章 神医·问心 全文。玄幻135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