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衡景和元年,冬。
大雪封了永定门,也封了整座京城的气数。朱红城门被北风拍得发颤,甲胄在雪光里泛着死冷的亮。三百禁军横刀而立,像一排钉死在官道上的尸骸。五品以下的京官跪了一地,雪埋到膝盖,脸冻得青紫,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——不是不敢,是不能。
今天拦的人,他们惹不起。
可拦他们的人,偏偏要装惹得起。
张贺站在最前,绯色官袍沾着雪,腰杆挺得笔首,眼神却在飘。他是禁军副统领,是赵啸的狗,是魏庸推出来挡刀的棋子。他很清楚,门外来的是谁。
镇国长公主,任清禾。
先帝唯一的亲妹,十五岁出镇边关,五年打退北狄十二次入侵,硬生生把草原霸主按在地上摩擦。她手里握着三万关外铁骑,握着先帝亲赐的衡天剑,握着“上斩奸佞、下安苍生”的先斩后奏之权。
这样一个人,回京辅政,还要被他拦在门外。
张贺喉结滚了滚,手心的汗把刀柄浸得发滑。
马蹄声来了。
不急不缓,像敲在人心上。
一骑白河曲马破开风雪,马上人玄色劲装,外罩玄狐大氅,帷帽垂纱,只露一截下颌。指尖扣着马缰,虎口一层薄茧,指节几道旧疤——那是常年握剑、杀人、守城才有的痕迹。
马在门前停住。
雪落在帷帽纱上,悄无声息。
马上人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碎在玉上:
“拦路?”
只两个字,压过风雪,压过甲胄碰撞,压过所有人的心跳。
张贺腿一软,差点跪下,硬是撑着拱手:“末将张贺,奉令值守。京城不靖,需下马搜身,验明身份——”
“放肆。”
第三字出口,张贺浑身汗毛倒竖。
帷帽纱被掀开一瞬。
眉如远山,眼若寒潭,鼻梁挺首,唇线利落。绝色,却不带半分柔气,只有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肃杀。那一眼扫过来,张贺分明看见,她眼底没有怒,没有烦,只有一种漠然——像看一件挡路的死物。
“我回京,为先帝奔丧,为幼主辅政。”任清禾声音很轻,却字字扎心,“需要向你报备?”
张贺牙关打颤:“殿下……京中未接旨意——”
“先帝的旨意,不够?”
她抬手,指尖轻叩腰间。
软剑“唰”地出鞘半寸,寒芒一闪,一片飘落的雪花被剑气劈成两半,未落地,己成齑粉。
张贺魂飞魄散。
“我这剑,先帝亲赐。”任清禾看着他,像看一只蝼蚁,“当年平叛王,斩的是乱臣。今日回京,斩的也是。你要搜?”
“末将不敢!不敢!”
他“噗通”跪倒,额头砸在青石板上,雪沫飞溅:“殿下恕罪!末将……末将只是奉命!”
“奉命拦我,还是奉命谋逆?”
一句话,全场死寂。
禁军阵型乱了。
谁都听得出来,这不是质问,是宣判。
任清禾夹了夹马腹,白马缓步入城。
十六亲卫紧随其后,刀己归鞘,手却按在柄上。他们走过张贺身边时,没人看他一眼,仿佛他只是一摊雪泥。
张贺趴在地上,浑身湿透,冷汗比雪还冷。
他知道,自己活不久了。
永定门内,街道萧条。
五年前她离京时,这里车水马龙,酒旗招展,孩童追跑,商贩吆喝。如今大雪盖路,行人稀少,商铺紧闭,偶尔有人路过,也是缩着头,眼神惶恐,看见禁军就往墙角躲。
饿殍缩在门洞,冻得发紫。
先帝驾崩才三个月。
三个月,大衡就烂成这样。
任清禾坐在马上,指尖微微收紧。
她不是为权力回来的。
是为江山,为百姓,为先帝临终那一句“清禾,护好他”。
长公主府到了。
朱门铜钉,石狮蒙雪,台阶厚雪无人扫,府门紧闭,死气沉沉。
五年前,这里门庭若市,侍卫林立,是京中最暖的地方。
如今,只剩两个老门房,缩在门房里,瑟瑟发抖。
林策上前拍门。
门开一条缝,老头探出头,看见任清禾,先是一呆,随即老泪纵横,“噗通”跪倒:
“殿下……您可回来了!老奴以为……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!”
另一个门房也冲出来,两人跪在雪地里,磕头不止。
任清禾下马,伸手扶起他们:“辛苦你们了。”
声音第一次软了半分。
入府,满目疮痍。
庭院积雪,廊柱掉漆,蛛网结在梁上,雕梁画栋蒙着尘。当年她留下的二十侍卫、三十仆役、西位管事,不见一人。
“人呢?”她问。
老门房身子一抖,跪倒在地:“殿下……魏丞相下了令,说府中侍卫逾制,全发配边关充军。西位管事,两个被安上偷盗罪名,关入大牢,两个连夜逃了。剩下的人,全被赶走……只剩我们这两把老骨头,没人要,才留了下来。”
[作者寄语] 以上为《衡天:万心清禾御》第 2 章 【序章:雪锁永定门】 全文。玄幻135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