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期满

日子在汤药气和炭火气里，不紧不慢地滑过去。腊月尽了，正月在稀稀落落的爆竹声里到来，又在一片春寒料峭中悄无声息地溜走。林府后院那场险些闹出人命的“下毒”风波，还有庶女突发“疯病”的奇闻，随着年节的喧闹和时日迁移，渐渐被下人们嚼烂了舌根，也淡出了主子们的心头——至少表面如此。

林婉的“病”，在回春堂刘大夫“精心”调理和“静养”之下，据说“大有起色”。开春后，她发作的时候越来越少，眼神渐渐有了焦距，虽然人依旧沉默寡言，反应迟钝，但至少认得人，能简单对话，不再赤脚乱跑、胡言乱语了。药从一日三服，减到了一日一服，后来变成了三日一服的安神丸。

刘大夫又来诊过两次脉，捻着胡须对林弘盛和王氏道：“二小姐此症，来得凶险，去得也慢。如今邪气己去大半，神思渐清，实乃万幸。只是心窍受损，非一日可复，还需长期将养，最忌思虑过重，情绪大起大落。眼下己可如常起居，只是身边离不得稳妥人照看，院门……也不必时时紧锁了，适当走动，于身心有益。”

这话说得圆滑。既肯定了“病情好转”，又留下了“仍需将养”的尾巴，还给了“可以出门”的许可。林弘盛听了，心头那点因女儿“疯癫”而起的烦躁和隐约的愧疚，总算散去些，点点头，吩咐王氏：“既如此，便让婉儿好生将养着，一应用度，不可短缺。她想走动，就让她在府里走走，散散心也好。”

王氏心里恨得滴血，面上却不得不端着主母的宽和：“老爷放心，妾身晓得。婉儿这次遭了大罪，我这当嫡母的，看着也心疼。定会安排妥当，让她好生将息。” 心里却盘算着，这“疯病”既然“好”了，那与赵家的婚事……或许可以重新提上日程？只是需得寻个更稳妥、让她无法再“病”的时机。

于是，在一个春寒料峭、但阳光总算有了几分暖意的上午，林婉“病愈”，在春杏的搀扶下，慢慢走出了那间禁锢了她月余的小院。

院门外的风，带着早春特有的、料峭又清新的气息，扑面而来。林婉穿着半旧的浅青色春衫，外头罩了件素绒坎肩，依旧瘦弱，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，脚步也虚浮，由春杏小心扶着，一步步走在熟悉的、却又仿佛隔了一层的水廊上。

阳光有些刺眼。她微微眯起眼，看着廊外开始冒出嫩黄芽孢的柳枝，假山石缝里挣扎出的星星点点的绿意，还有远处亭台楼阁清晰起来的轮廓。这一切，落在她异常清明的眼里，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疏离感。

路上遇见的下人，纷纷停下脚步，躬身行礼，眼神却都带着好奇、探究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，飞快地在她脸上身上扫过，又迅速垂下。这位二小姐，可是“疯”过一场的，谁知好全了没有？

林婉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，只垂着眼，看着脚下被阳光照得泛着微光的石板路，慢慢走着。她走得很慢，像是在适应重新踩踏实地的感觉，也像是在丈量这“自由”的范围。

穿过一道月亮门，便是通往花园的碎石小径。园子里，几株晚开的腊梅还零星挂着残蕊，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、即将消散的冷香。更多的是泥土苏醒的气息。

小径那头，也有人正缓缓走来。被两个丫鬟簇拥着，穿着一身簇新的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，下着月华裙，头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，行走间环佩叮当，正是同样禁足期满的林清漪。

一个月的禁足，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，反而像是静养了一段，气色更见红润，眉眼间的温婉似乎也沉淀得更加……无懈可击。只是那眸光流转间，偶尔掠过的一丝冷意，泄露了底下的不甘。

两拨人在小径中间，不偏不倚，打了个照面。

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两边的下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林清漪停下脚步，目光落在林婉身上，上下一扫，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极淡的、混合了厌恶、嫉恨和审视的情绪，但很快被完美的关切取代。她向前走了两步，脸上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、带着姐姐对妹妹的疼惜与担忧的笑容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：

“婉儿妹妹？真是你？你可算大好了！” 她上前，似乎想伸手去扶林婉，又顾及着什么，手在半空顿了顿，只虚虚一扶，眼神将林婉苍白的脸、单薄的身子看了个仔细，叹道，“瞧着清减了不少，定是吃了大苦头。姐姐我在院里，也时时惦记着你，只恨自己也在禁足，不能去瞧你。如今见你好起来，姐姐这心，总算是能放下些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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