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绣庄见闻

拜师礼后的第三日，周夫人便差了马车来接林婉，说是要带她去看看“锦绣阁”的绣庄。周夫人说，学刺绣，不能只关在屋子里对着绷架，得知道丝线从哪里来，布料如何织染，更得看看那些真正靠着一双手、一根针讨生活的绣娘们是如何做工的。

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，渐渐驶入西城一片略显陈旧的坊区。这里的街道窄了些，房屋也低矮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混合着染料、浆糊和湿布料的气味。最后，马车在一处挂着“锦绣阁”匾额、门面瞧着并不十分起眼的铺面前停下。

周夫人先下了车，林婉跟在后面。铺面里陈列着各色布料和绣品，光看门面，与京城其他大绣庄并无二致，只是更显古朴雅致。但周夫人并未在铺面停留，带着林婉从旁边一道不起眼的小门进去，穿过一条狭窄的、堆着些布匹箱笼的通道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
是一个极大的院子，或者说，是一片由几排低矮平房围合起来的工坊。院子当中拉着不少晾晒布匹的竹竿，各色布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的光。空气中那股染料和浆糊的气味更浓了，还混杂着隐约的、许多人聚集在一起的、浑浊的人体气息。

时值午后，正是上工的时候。院子里很安静，只有偶尔几声压低了的咳嗽，和穿梭在各屋之间、端着热水或布料的仆妇轻快的脚步声。但那些敞着门的平房里，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。

周夫人引着林婉走向最近的一间。门敞着，里面光线有些暗，只靠几扇高窗透进天光。屋里密密地摆着二十几张长条木案，每张案后都坐着一个埋头做活的绣娘。她们年龄不一，有的瞧着三十出头，有的似乎才十几岁，大多面色黄瘦，穿着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裳。每个人都低着头，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绣绷，手指上下翻飞，银针带着丝线穿梭，发出极其细微的、连绵不绝的“嗖嗖”声。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这单调的、令人心悸的穿针引线声，和绣娘们偶尔因久坐不适而轻轻挪动身体时，木凳发出的轻微“吱呀”声。

林婉跟在周夫人身后，慢慢走过。她能清楚地看到，离得近的几个绣娘，手指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针眼，有些结了痂，有些还泛着红。有一个年轻些的，左手食指上缠着一小块脏污的布条，布条边缘渗着暗黄。她们的手腕和脖颈，因为常年保持一个姿势，显得有些僵硬变形。没有人抬头看进来的人，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们无关，她们的全部世界，都缩在了眼前那方寸的绣绷之上。

周夫人走得很慢，不时停下来，拿起某个绣娘绣到一半的活计看看，偶尔低声指点一两句。绣娘们这才惶恐地抬起头，露出受宠若惊又带着疲惫的神色，低声应是，然后又立刻埋下头去，不敢有丝毫耽搁。

走到屋子中间时，周夫人拿起一个绣娘正在绣的、一幅观音大士像的裙摆部分，仔细看了看针脚，微微点头，对那瞧着有西十多岁的绣娘温声道：“陈嫂子，这衣纹的走势，这里可以再缓些，更显飘逸。你手指上的旧伤，可好些了？若是疼得厉害，就跟刘管事说，歇半日也无妨。”

那被称作陈嫂子的绣娘连忙放下针，想站起来回话，被周夫人按住了肩膀。她脸上挤出感激的笑容，眼里却没什么神采，声音沙哑：“谢夫人关心，老毛病了，不碍事。这点活计，耽误不得，东家……王管事催得急。”

周夫人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，没再说什么，将绣品放回原处，示意她继续。

就在这时，斜前方靠窗的位置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“咕咚”声，像是什么重物倒地。

屋里的绣娘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，纷纷抬头，手里的活计也停了，脸上露出惊恐不安的神色。周夫人和林婉也立刻循声望去。

只见一个坐在窗下、瞧着不过十五六岁、瘦得几乎脱形的年轻绣娘，连人带凳子歪倒在地，双目紧闭，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，手里还捏着一根穿着墨绿丝线的绣花针，针尖扎在指尖，渗出了一点血珠，她也浑然不觉。

“小桃！”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绣娘低呼一声，慌忙丢下手中的活计，扑过去扶她。其他绣娘也想起身，却又犹豫着，目光惊慌地看向门口——那里，不知何时己经站了一个穿着体面绸衫、面白无须、眼神精明中带着不耐烦的中年男人，正是这绣庄的王管事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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