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拜师

拜师的日子，是周夫人亲自翻着黄历，和林弘盛、王氏一同定下的。三月初九，宜拜师、纳彩、会友。天公作美，前夜下了场细雨，洗净了尘埃，清晨推开窗，空气清新，院中花草挂着晶莹水珠，一派勃勃生机。

周府门前，一早便热闹起来。门楣上挂了崭新的红绸，两侧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牡丹和芍药。门房和下人都换上了整洁的新衣，面带笑容，迎候着陆续到来的车马轿舆。

周夫人在京中身份特殊，不涉党争，只凭一手出神入化的绣艺和锦绣阁的产业，便与各家高门、甚至宫里都保持着不远不近、却无人敢小觑的关系。她从未正式收徒，如今破例，收的还是刑部侍郎家的庶女，这消息早就传遍了京城内宅。帖子一发，接到的人家，无论心里如何想，面子上都给了十足，几乎都亲自或派了得力女眷前来观礼。

林婉是跟着林弘盛和王氏一同到的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、水蓝色素软缎绣缠枝玉兰的衣裙，是周夫人前两日特意让人送来，说是“师父给徒弟的见面礼”。料子是上好的江南软缎，触手生温，颜色清雅，衬得她苍白的面色也多了几分柔润。头发梳成了精致的垂鬟分肖髻，簪了两支小巧的珍珠发簪，耳边垂着小小的珍珠耳珰，通身再无多余饰物，却自有一种洗去铅华的清丽。

从一下马车，她便能感觉到西面八方投来的目光。好奇的，探究的，审视的，不屑的，羡慕的，嫉妒的……像一张无形的大网，将她笼罩。她微微垂着眼，跟在林弘盛和王氏身后半步，步履从容，脊背挺首，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。

王氏今日也精心打扮过，穿着赭红色织金牡丹纹的诰命礼服，头戴赤金点翠头面，雍容华贵，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端庄笑容，与相熟的夫人们寒暄，只是那笑意，在偶尔瞥向前方林婉背影时，会瞬间变得冰冷僵硬。林清漪“身子不适”，并未前来。这倒更合某些人的猜测——嫡姐心里，怕是不痛快得很。

仪式设在周府正院的花厅。花厅早己布置妥当，正面墙上挂着一幅《麻姑献寿》的绣像，据说是周夫人年轻时的手笔，人物栩栩如生，衣袂飘然，引得不少女眷驻足赞叹。绣像前设了香案，摆着瓜果、香炉。香案下首，设了两张紫檀木大师椅，铺着锦垫。

时辰将至，宾客盈门。花厅里衣香鬓影，环佩叮当，低声谈笑不绝于耳。林婉被引到一旁临时辟出的静室稍候，能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的、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议论。

“……真是周夫人要收徒？收的还是林家那个……二小姐？”

“可不是么，帖子都发了，还能有假？瞧这阵仗，周夫人是真上心了。”

“那林二小姐……前阵子不是还‘病’着么？听说在赏花宴上还……”

“嘘——小声些。不管如何，能让周夫人看中，定是有些本事的。我听说，是绣了一幅什么了不得的绣品……”

“庶女罢了，就算会绣花，又能如何？周夫人也未免太抬举了。”

“话不能这么说，周夫人眼光多高，能入她眼的，定非凡品。再者，有个好师父，身份自然不同……”

林婉静静坐在静室里，春杏在一旁陪着她，能感觉到小姐的手指有些凉。外面那些声音，像细小的飞虫，无孔不入。她端起手边的热茶，抿了一小口，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，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寒意。

吉时到。

有管事妈妈进来，恭敬地请林婉出去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放下茶盏，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并无线褶的衣襟，迈步走出静室。

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，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。从门口到香案前，不过十几步的距离，林婉却觉得自己走得很慢。她能清晰地看到每一张脸，看到她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打量、好奇，甚至轻蔑。看到王氏脸上那完美笑容下极力压抑的不悦。也看到，端坐在主位一侧、今日特意换了身绛紫色绣金松鹤纹长袄、神情庄重平和的周夫人，向她投来的、温和而坚定的目光。

那目光，像定海神针，让她有些飘忽的心，瞬间落到了实处。

她走到香案前，先对着墙上那幅《麻姑献寿》绣像，躬身三拜。然后转向周夫人。

赞礼的嬷嬷高声道：“行拜师礼——”

林婉敛衽，屈膝，缓缓跪下。青石地面冰冷坚硬，透过薄薄的裙裾，传来清晰的凉意。她双手交叠，置于额前，然后，俯身，以额触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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