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绣坊

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，下了一夜，到清晨时分才渐渐停歇。空气被洗刷得异常清新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漉漉的气息。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，洒在周府后园，竹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，反射着细碎的光。

林婉依旧准时来到绣房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碧色衫子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，但眼神沉静，看不出丝毫昨日的波澜。她像往常一样，在绣架前坐下，拿起那幅未完成的幽兰图，继续运针。指尖昨日被针扎破的地方，缠了一小块同色的细布，动作间依旧平稳流畅。

周夫人进来时，她正绣到一丛兰草的根部，用的是较深的墨绿丝线，以“抢针”层层叠染，表现出泥土的厚重与兰根的坚韧。

“手可好些了？”周夫人在她身旁的锦凳上坐下，目光先落在她缠着布条的指尖。

“劳师父挂心，只是小伤，不碍事。”林婉停下针，抬头对周夫人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却比前些日子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。

周夫人看着她，目光在她平静的眉眼间停留片刻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昨日……世子来过？”

林婉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，随即恢复自然，点了点头：“嗯，世子送来一盆绿萼梅，顺道……进来看了看。”

“说了些什么？”周夫人问得首接，但语气温和，带着关切而非质问。

林婉沉默了一瞬。她看着周夫人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担忧，想起昨日赵嬷嬷涕泪横流地控诉，想起谢景行平静叙述的残酷真相，也想起眼前这位长辈，是如何不遗余力地维护她、教导她。有些事，或许可以告诉师父。至少，是能说的部分。

“世子……提了提我娘当年的事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，“说查到一些旧人，或许……能问出些当年的情形。”

周夫人脸色微微一变，眼中掠过震惊、了然，最终化为沉沉的痛惜。她伸出手，轻轻覆在林婉冰凉的手背上，那只手温暖而有力，带着常年抚弄丝线的薄茧。

“苦了你了，孩子。”周夫人低声道，“你娘她……去得冤枉。这些年，你也不易。如今你既知道了，心里有个数，也好。只是……” 她顿了顿，语气带着告诫，“王氏树大根深，你父亲……也未必全然不知。此事需得从长计议，万不可冲动。你可明白？”

“徒儿明白。”林婉反手握住周夫人的手，那温暖让她冰冷的心底泛起一丝酸涩的暖流，“徒儿不会莽撞。只是……知道了真相，便不能再假装无事发生。有些事，总要有个了结。”

周夫人看着她眼中那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与决绝，心中又是疼惜，又是感慨。这孩子，比她想象中更坚韧，也更……执拗。这性子，像她娘，却又比她娘多了几分被逼到绝境后磨砺出的棱角。

“你心中有数便好。”周夫人拍了拍她的手，不再深谈此事，转而看向绷架上的幽兰图，“这兰花绣得越发有神了。尤其是这根部，力道把握得极好，既有入土的沉实，又有破土的生机。看来，你是真悟到了些东西。”

林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轻声道：“兰生幽谷，不以无人而不芳。其根深扎，方能经风霜而不折。徒儿绣它时……便是这般想的。”

周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。两人一时无话，只静静看着那幅即将完成的绣品。阳光移动，暖意融融。

过了许久，林婉忽然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更轻，却带着一种异常的清晰和坚定：“师父，徒儿……有个念头，想请教师父。”

“哦？你说。”周夫人收回目光，看向她。

林婉深吸一口气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抬眼首视着周夫人：“徒儿想……开一间绣坊。”

周夫人明显一怔，脸上露出讶异之色：“绣坊？你想自己开绣坊？”

“是。”林婉点头，声音依旧平稳，却条理清晰起来，“不瞒师父，前些日子随您去绣庄，徒儿见了那些绣娘……她们日子过得苦，手指磨破了，工钱却微薄，连饭都吃不饱。徒儿想，若有一间绣坊，能真正善待这些靠手艺吃饭的女子，让她们做得安心，拿得踏实，不必时时担心被克扣、被驱赶……该有多好。”

她顿了顿，眼中闪过那日小桃晕倒时青白的脸，继续道：“徒儿还想，这绣坊，不单是接活计、赚银钱的地方。徒儿愿将所学的天工绣基础针法、配色道理，教给那些有心学、有天分，却因家境贫寒无缘接触的姑娘。不一定要她们都成为大家，但至少，能让她们多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，日后无论嫁人还是自立，都多一份依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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