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定亲

暮春时节，林府门前的两株老槐树，开满了细碎的、米白色的小花，风一过，簌簌落下，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，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花香。但这花香，似乎都被今日林府门前那一片耀眼的、流动的红色给压了下去。

辰时刚过，镇国公府下聘的队伍，便逶迤行来，停在了林府正门外的长街上。打头的是两对高头骏马，马上骑士身着崭新的绛红色号衣，精神抖擞。其后是披红挂彩的乐队，吹吹打打，喜庆的唢呐声和锣鼓声，将半条街都惊动了，引了无数百姓围拢过来，踮脚伸脖地看热闹。

再后面，便是那流水般的聘礼。一抬接着一抬，用朱漆描金的礼箱盛着，上面覆着大红的绸缎，由身穿同色短褂的健壮仆役稳稳抬着。每一抬都沉甸甸的，压得扁担微微弯曲。箱子虽盖着，但有些箱笼缝隙里，隐约能窥见里头珠光宝气的璀璨，或是上好绫罗绸缎的华彩。
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三十六！整整三十六抬！”

“了不得！到底是镇国公府，这手笔！”

“听说聘的是林侍郎家的大小姐，那位有名的才女……”

“门当户对，天作之合啊！”

围观的人群嗡嗡议论着，脸上满是艳羡。三十六抬聘礼，在这讲究规制品级的京城，己是极高规格，仅次于皇家和少数几个超品国公、侯爵之家嫁娶嫡子嫡女。镇国公府这般做派，显然是对这门亲事极为看重，也给足了林家和未来世子夫人脸面。

林府中门大开，林弘盛穿着簇新的绯色官袍，亲自在门前迎候。他脸上是掩不住的、混合着骄傲与如释重负的笑容，与前来下聘的镇国公府长史寒暄着，彼此拱手，一团和气。王氏亦是一身正红诰命礼服，头戴全套赤金头面，由丫鬟婆子簇拥着站在林弘盛身侧，脸上笑容得体雍容，眼角眉梢却飞扬着压不住的春风得意。她等这一天，等得太久了。

聘礼被一一抬进府门，在正院天井里摆开，几乎占满了半个院子。阳光照在那一片刺目的红绸和描金礼箱上，晃得人眼花。管事高声唱念着礼单，声音洪亮，穿透了喧闹的鼓乐声和众人的嗡嗡议论。

“赤金头面两副——镶东珠、红宝、蓝宝、翡翠各一套！”

“羊脂玉如意一对！”

“蜀锦十匹，云锦十匹，软烟罗十匹……”

“赤金二百两，白银一千两！”

“田庄两处，铺面三间……”

每念一样，便引起一阵低低的惊叹。丫鬟婆子们挤在廊下、月洞门后，踮着脚，眼睛发亮地看着那些打开的箱笼里露出的宝物，嘴里啧啧称奇，看向正院上房方向的眼中，满是敬畏与艳羡。大小姐……不，未来的世子夫人，真是好福气啊！

苏清漪没有出现在前院。按照规矩，她此刻应在自己闺房之中。但她的心，却早己飞到了那片喧腾热闹里。她穿着今日特意换上的、最华贵的一套银红遍地金百蝶穿花云缎衣裙，梳着最时兴的牡丹髻，插戴着那套赤金累丝镶红宝的头面——正是聘礼中的一套。她坐在妆台前，面前的菱花铜镜打磨得光亮，清晰地映出她妆容精致、眉目如画、颊生红晕的脸。她微微侧着头，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，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，那弧度越来越大，最终化作一个明媚到刺眼的、混合着得意、狂喜与某种扬眉吐气的笑容。

成了！终于成了！镇国公世子夫人！未来的国公夫人！

从今往后，她便是这京城最顶尖的勋贵之家的女主人，是无数人艳羡巴结的对象！什么林婉，什么周夫人，什么天工绣……在她这桩泼天富贵、尊荣体面的婚事面前，统统不值一提！不过是个会绣几针花的庶女，就算攀上个把贵人，又能如何？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匠人！日后见了她，还不是要规规矩矩行礼，尊称一声“世子夫人”？

她仿佛己经看到自己凤冠霞帔，在众人簇拥下风光出嫁；看到自己端坐于镇国公府华堂之上，接受内外命妇的恭贺；看到林婉在她面前，只能低眉顺眼，战战兢兢……

“小姐，聘礼都进府了，老爷和夫人在前头待客呢。” 大丫鬟金盏满面喜色地进来禀报，“前头都说，镇国公府这聘礼，是这几年来头一份的体面！小姐您好福气！”

苏清漪从镜中瞥了金盏一眼，轻轻抚了抚鬓边那支颤巍巍的赤金步摇，步摇上镶嵌的红宝在她指间流转着夺目的光华。她慢悠悠地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慵懒和矜持：“不过些许俗物罢了，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。世子……和国公府的心意到了便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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