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暗流

苏清漪与镇国公世子的婚期，定在了五月初八。钦天监算出的上上吉日，宜嫁娶，纳采，会亲友。日子一定下，林府上下便彻底忙碌起来。王氏几乎是住在了苏清漪的漪澜院，亲自盯着女儿的嫁妆单子，一样样过目，务求尽善尽美，风光体面。苏清漪自己也收了那些时日外露的骄矜，关在屋里，由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教导礼仪规矩，学习管家看账，一副待嫁新娘的娴静模样。林府前院后院，人来人往，采买的，裁衣的，打首饰的，请人写请帖的……处处透着一种紧绷的、却又喜气洋洋的忙碌。

这份喧嚣与喜气，似乎也蔓延到了慈萱绣坊。因着钱夫人寿宴那幅“双面异色绣”的名声，也因着隐约流传的、关于林家姐妹那点捕风捉影的“闲话”，绣坊的生意竟比之前更好了些。来订绣品的，除了原先那些富商家眷，竟也添了几位品级不高、却清贵自持的文官夫人。她们或许不喜林婉“抛头露面”经营绣坊，却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绣艺和绣坊“授艺济困”的名头，抱着一丝好奇与隐隐的认可。

林婉更忙了。白日里几乎脚不沾地，晚上对账画样常常要到深夜。人清减了一圈，下巴尖了，原本就大的眼睛，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愈发幽深。但她精神极好，眼神亮得灼人，处理起绣坊大小事务，安排调度，与人周旋，越发沉稳利落，隐隐有了一坊之主的气度。

只是夜深人静，独自对灯时，那份刻意维持的忙碌与充实下，一丝冰冷的锐利，便会悄然浮上眼底。苏清漪婚期将近，王氏母女暂时无暇他顾，对她而言，是难得的喘息之机，也是必须抓紧的、积蓄力量的时间窗口。

这日午后，林婉正与一位通政司参议的夫人商议一幅《岁寒三友》屏风的配色。这位夫人性子爽利，眼光也高，对松的苍劲、竹的清逸、梅的冷艳各有要求，林婉需得在小小的绣样上，用不同粗细、色泽的丝线，一一标注演示，说得口干舌燥。

忽而，前店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、压低的骚动。似乎是方妈妈拦住了什么人，低声说着什么，语气带着为难。随即，一个略显尖锐、带着不耐的女声拔高：“怎么？我们夫人亲自来选绣品，你们东家好大的架子，竟不出来见见？”

这声音……林婉心下一动，是王氏身边另一个得用的丫鬟，银钏。

她示意那位参议夫人稍候，起身走了出去。刚到店堂，便见银钏带着两个小丫鬟，正与方妈妈对峙。银钏今日穿得格外体面，脸上带着一种主家得力丫鬟特有的、混合着骄矜与不耐的神色。

“银钏姐姐。”林婉走上前，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，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？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？”

银钏见林婉出来，脸上那点不耐收敛了些，但眼神里的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却未减。她对着林婉草草福了福身，算是见礼，语气却没什么恭敬：“二小姐。夫人让奴婢来，是为大小姐的婚事。大小姐的嫁妆里，要添几件上好的绣品压箱，寻常铺子里的看不上，夫人想着二小姐这里如今名声在外，手艺是周夫人亲传的，定是好的。便让奴婢来，选几样别致精巧的。最好……是二小姐亲手绣的。”

为苏清漪的嫁妆，来她这里选绣品？还是“亲手绣的”？

林婉心头冷笑。王氏这是打的什么算盘？是真觉得她手艺好，用来给苏清漪添脸？还是想借机拿捏，或是……另有盘算？

“原来如此。”林婉面上笑容不变，语气温和，“母亲和姐姐看重，是婉娘的荣幸。只是姐姐婚期在即，婉娘手艺粗陋，怕是赶不及绣制大件。店中现有的一些成品，姐姐若不嫌弃，倒是可以看看。”

她引着银钏走到多宝格前，那里陈列着几幅近日完成的、算是绣坊里顶好的绣品，有《蝶恋花》的桌屏，《喜上眉梢》的挂屏，还有几方绣工极为精致的帕子和扇套。

银钏挑剔地看着，手指虚虚点过，时而摇头，时而撇嘴：“这蝶子绣得匠气……这喜鹊不够灵动……帕子么，料子也寻常……” 她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林婉身上，似笑非笑，“二小姐，夫人可是说了，要您‘亲手’绣的，能代表您最高手艺的。这些……怕是应付不了吧？大小姐的婚事，可是咱们林府头等的大事，半点马虎不得。若是嫁妆里少了件像样的绣品，让镇国公府那边小瞧了去，老爷和夫人脸上，可都不好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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