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回礼
月白色的绸缎在绣架上绷得极紧,光滑的缎面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贝母般柔和莹润的光泽,比苏清漪送来的那匹云锦,少了几分华丽炫目,却多了一种内敛沉静的贵气。这是空间桑蚕所吐、经空间之力织就的绸缎,质地之细密,触感之柔滑,是林婉生平仅见。
她执起一根穿着赤金线的细针,指尖平稳,眼神凝定。第一针,落在凤凰高昂的头部,喙尖一点。金线刺透月白缎面,在背面引出,拉紧。针脚细密均匀,几乎看不见痕迹。凤凰的眼睛,她并未完全按照苏清漪图样上那种圆睁外凸的式样,而是微微狭长,眼尾上挑,瞳孔用最细的墨线与金线交叠,在光线下流转间,竟仿佛真有一丝傲然睥睨的神采,而非单纯的喜庆吉祥。
她知道,苏清漪要的,是一件炫耀门第、彰显富贵的嫁妆。但她要绣的,不只是嫁妆。
一针,一线。金线、赤线、朱线、翠线……数十种颜色在她指尖流转交织。凤凰的颈羽用“抢针”晕染出金红渐变,华丽夺目;背羽和长尾则用了“套针”和“施针”结合,层层叠叠,在月白缎底的衬托下,每一片羽毛都纤毫毕现,仿佛能随风拂动。另一只青鸾姿态略低,依偎在侧,羽色以青碧、月白为主,清丽婉约,与凤凰的金红炽烈相映成趣,正是“鸾凤和鸣”之本意。
牡丹花丛绣在下方,花朵硕大,花瓣用深浅不一的胭脂、洋红、粉白丝线,以“退晕”之法绣出,娇艳欲滴,却又带着一股不惧风霜的雍容气度。花叶用墨绿、石青,叶脉清晰,翻转自然。花丛间,还用极细的银线,绣出几只翩跹的彩蝶,若隐若现,平添生机。
她几乎是不眠不休。白日里,绣坊的事务有方妈妈和陈嫂子照应,她只偶尔出来看看,处理些必须经手的事。大部分时间,都将自己关在后间,对着绣架。累了,便靠在椅上阖眼片刻,脑中却仍在推敲下一处的配色与针法。饿了,随便用些方妈妈送来的清粥小菜,食不知味。指尖不知被扎了多少次,渗出的血珠染红了绷架边缘的素绢,她便用清水小心拭去,继续下针。
只有夜深人静,万籁俱寂时,她才会停下,揉着酸痛的手腕和刺痛的指尖,看着绣架上己渐渐成形的《鸾凤和鸣》。月白色的底缎,将金红青碧的鸾凤衬托得愈发华美夺目,却又奇异地中和了那份耀眼的喜庆,透出一种庄重典雅的意境。与她练习时在素绢上绣出的,竟似有不同。空间绸缎本身的光泽与质地,仿佛赋予了这幅绣品某种难以言喻的灵韵。
她知道,这幅绣品,一旦完成,必将是惊世之作。远非苏清漪所图的那等炫耀之物可比。
但她也清楚,这幅绣品,绝不能以原本的面目,送到苏清漪手中。那匹被替换的云锦,是隐患,也是契机。
在绣制进行到第七日,主体轮廓己大致完成,开始填充最精细的羽翼纹路和牡丹花蕊时,方妈妈带来一个消息。
“东家,镇国公府那边……有动静了。”方妈妈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紧张,“老奴今日去西城‘瑞丰祥’取丝线,碰巧听见两位穿着体面的嬷嬷在柜台前说话,虽未指名道姓,但那话里话外,分明是说咱们府上大小姐……不,是说未来世子夫人,心性似乎……不够宽厚,对自家妹妹尚且如此,日后入了高门,怕是难以容人。其中一位嬷嬷,瞧着像是镇国公老夫人身边得用的。”
林婉手中的针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她抬起眼,看向方妈妈:“可听真切了?还说了什么?”
“听得真真的!”方妈妈点头,“那位像是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还说,‘老夫人最是看重家宅安宁,妯娌和睦。未过门就闹得姐妹离心,风言风语,实在非宜家之兆。这婚事……老夫人心里,怕是存了疙瘩。’ 另一位便附和,说‘可不是么,咱们这样的人家,娶妻娶贤,德行最是要紧。’”
林婉静静听着,眼中光芒微闪。看来,前些日子她让绣娘们“无意”间散出去的那些话,终究还是起了作用。镇国公老夫人那样历经风雨、执掌中馈数十年的老人精,或许不会全然听信流言,但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,便不会轻易消除。尤其是在苏清漪即将过门这个敏感时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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