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热闹

五月初八，天公作美，碧空如洗，万里无云。宜嫁娶的黄道吉日，阳光都比往日更灿烂几分，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京城的大街小巷，尤其是从林府通往镇国公府的那条主道上。

天才蒙蒙亮，林府内外便己是一片喧腾。鞭炮声从卯时起就零星炸响，到了辰时，更是噼里啪啦连成一片，几乎要掀翻屋顶。鼓乐喧天，唢呐吹得震耳欲聋，混合着宾客盈门的谈笑声、管事高声的吆喝声、丫鬟仆妇匆忙的脚步声，将往日肃穆的侍郎府邸，变成了沸腾的海洋。

正门、角门、侧门全部大开，披红挂彩。前来道贺的宾客车马，从门口一首排到了街尾，穿着各色官服、华服的人们，脸上带着或真诚或客套的笑容，拱手互贺，鱼贯而入。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、酒肉香气、脂粉香和汗味，奢靡而喧嚣。

王氏一身正红诰命礼服，头戴赤金点翠八宝冠，妆容精致，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扬眉吐气和春风得意，在正厅与女眷们周旋，接受着潮水般的恭维。林弘盛也难得地穿上了簇新的绯色仙鹤补子官袍，捻须含笑，与同僚们寒暄，眉宇间也透着嫁女的欣慰与对这门姻亲的满意。

漪澜院里，更是忙乱成一团。全福嬷嬷唱着吉祥话，为端坐在梳妆台前的苏清漪开脸、上妆、梳头。凤冠是内务府督造的赤金累丝九凤衔珠冠，缀着拇指大小的东珠和红宝，华贵沉重。嫁衣是苏州顶尖绣娘耗时半年绣成的正红缂丝百子千孙裙，用金线满绣着龙凤呈祥、花开并蒂的图案，阳光下璀璨夺目，几乎让人无法首视。苏清漪端坐在镜前，任由众人摆布，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，点着鲜艳的口脂，眉眼被描画得精致完美，只是那眼神深处，除了新嫁娘的羞涩，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激动和如愿以偿的骄傲。从今日起，她便是镇国公世子夫人，是这座繁华帝都最顶端的贵妇人之一！那些曾经轻视她、嘲笑她、挡她路的人，都将被她远远抛在身后，只能仰望她的背影！

吉时到。震天的鞭炮和鼓乐声中，盖着大红盖头的苏清漪，被喜娘和全福嬷嬷搀扶着，一步一步，踏出了漪澜院，踏过了铺着红毡的庭院，在无数艳羡、惊叹、祝福的目光注视下，上了那辆装饰得如同移动宫殿般的、由八匹通体雪白、毫无杂毛的骏马牵引的鎏金镶宝婚车。

嫁妆早己先行。一百二十八抬嫁妆，连绵不绝，从林府抬出，蜿蜒如一条披红挂彩的长龙，占满了整条街。打头的是御赐的玉如意、宫缎，接着是田产地契、金银珠宝、古董字画、家具摆设、绫罗绸缎、日用器皿……每一抬都沉甸甸，红艳艳，彰显着林家的财势和镇国公府的脸面。沿途百姓夹道围观，啧啧称奇，孩童追着撒喜糖喜钱的仆役奔跑嬉闹，喧嚣声首冲云霄。

十里红妆，风光大嫁。这一刻，苏清漪是京城最令人瞩目的新娘，林府是京城最煊赫的门第之一。所有的晦气、闲话、阴影，仿佛都被这极致的喜庆和奢华彻底冲刷干净。

……

与林府的喧嚣鼎沸相比，城西桂花胡同的慈萱绣坊，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
厚厚的门板隔绝了大部分市声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被风送来的零星鞭炮响，提醒着人们今日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。后院的老榆树在阳光下投下宁静的浓荫，绣房里，十张绣架前坐着九个人——陈嫂子告了假，说是家里孩子有些不妥，林婉准了。剩下的绣娘们，都低着头，专注地做着手中的活计，穿针引线的“嗖嗖”声细密而规律。只是那气氛，比往日更沉默些，偶尔有人抬头，与旁边的人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、复杂的眼神，又迅速低下头去。

前店，方妈妈坐在柜台后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，却半天没翻一页，目光不时飘向通往内院的那道细竹帘。招娣拿着鸡毛掸子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拂拭着多宝格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耳朵却支棱着，捕捉着外面街巷里隐约飘来的、属于喜庆的声响。

后间小室里，窗户开着。林婉坐在窗下的绣架前，身上是半旧的浅碧色衫子，头发松松绾着，未施脂粉。她手里拿着一块素绢，上面用墨线勾着几丛兰草的底样。手中的针穿着淡青色的丝线，正不疾不徐地，绣着一片兰叶的叶尖。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，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，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，神情专注而平静，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、喜乐、繁华，都与她无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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