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笑里藏刀

从西边那片荒僻院子出来，穿过一道月亮门，就是林府的后花园。腊月的园子没什么看头，草木凋零，假山石显得格外冷硬。只有东边角上那一片红梅，疏疏落落地开着，算是冬日里唯一亮眼的颜色。

秋月捧着那个暖手炉，不紧不慢地在前头引路。刘嬷嬷扶着林婉跟在后面，大约是完成了王氏“看着”的差事，又觉得去赏花不是什么要紧场合，刘嬷嬷送到花园入口就借口还有活计，转身走了。

林婉心里清楚，刘嬷嬷是懒得掺和。她也没说什么，只是继续微微弯着腰，手还虚虚按着小腹，跟着秋月往梅林深处走。

梅林中间有个八角凉亭，西周挂着厚厚的锦缎帘子挡风，此刻只掀开了向阳的两面。亭子里烧着炭盆，暖意融融。林清漪己经坐在里面了，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，还有两碟精致的点心。

“妹妹来了。”见林婉走近，林清漪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容，亲自起身，虚扶了一下，“快进来坐，这外头风大。你脸色还是不好，可请大夫瞧过了？”

“劳姐姐挂心，只是昨夜没睡安稳，又着了些凉，不碍事的。”林婉低声应着，在石凳上坐下。石凳上铺了厚厚的锦垫，坐下去很软和。

“那就好。”林清漪也坐下，亲自拎起桌上那个小巧的白瓷茶壶，往一个干净的青瓷杯里斟茶。茶水是浅琥珀色的，冒着袅袅热气，一股混合的花香随着热气飘散出来，甜甜的。“这是用去岁收的雪水，加上今春晒的茉莉和桃花瓣一起烹的，最是暖胃安神。妹妹喝一点，驱驱寒气。”

她将茶杯轻轻推到林婉面前，眼神关切。

林婉看着那杯茶。茶水清澈，里面沉着几片舒展的、浅粉色的桃花瓣和白色的茉莉花蕾，看着确实赏心悦目。她端起茶杯，没有立刻喝，而是凑到鼻尖，轻轻嗅了嗅。

茉莉的甜香很突出，但底下确实混着一丝极淡的、属于桃花的微酸气息。两种花香混合，在热水激发下，形成一种略显馥郁、甚至有些发闷的甜香。

她抬起眼，看向正含笑注视着她的林清漪，脸上也露出一点浅浅的、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：“姐姐这茶，闻着真香。姐姐对妹妹真好，什么都想着妹妹。”

林清漪笑容不变：“自家姐妹，说什么见外的话。”

林婉却微微蹙了下眉，将茶杯又拿近了些，仔细闻了闻，然后有些迟疑地放下杯子，声音怯怯的：“只是……姐姐可知，这茉莉与桃花，是不宜同泡的？”

林清漪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，脸上的笑容淡了半分：“哦？这我倒没听说过。妹妹是从何处得知？”

“从前在姨娘留下的杂书里瞥见过一眼。”林婉垂下眼，手指无意识地着温热的杯壁，声音又轻又细，像是怕说错话，“那书上说，茉莉性温，桃花性微凉，二者同用，若是体虚肠胃弱的人用了，容易……容易引起腹痛腹泻。姐姐身子强健，自然无妨。只是妹妹……”她抬眼，飞快地看了林清漪一眼，又低下头，“妹妹自小肠胃就不好，昨日又……怕是受不住。姐姐一番美意，妹妹心领了，这茶，妹妹还是……不喝了吧。”

她说完，将茶杯又轻轻推回去一些，脸上满是歉然和不安，仿佛真是因为自己身子不争气，辜负了姐姐的好意。

凉亭里一时安静下来。只有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，和远处隐约的风声。

林清漪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了。她没看那杯茶，也没看林婉，目光落在亭子外一株开得正艳的红梅上，看了好一会儿。指尖在光滑的茶壶柄上，轻轻点了两下。

“妹妹倒是……博闻强记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依旧温和，却少了几分刚才的真切暖意，多了点别的、难以捉摸的东西，“连这些偏门杂学都记得。看来，妹妹平日里看的书，不少。”

“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杂书，胡乱看着解闷罢了，让姐姐见笑了。”林婉的声音依旧细细弱弱，带着怯。

“怎么会。”林清漪重新拿起茶壶，给自己斟了半杯，却没有喝，只是看着杯中荡漾的茶水，“多看书是好事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婉，“有些书，看多了，容易想多。有些事，想多了，未必是福。妹妹，你说呢？”

她的眼神很清澈，语气也很平和，像是在说最寻常的家长里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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