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照下来，照亮了那张脸。
任清禾站在齐腰深的水里，浑身湿透，冷得发抖，却一步都迈不动。她盯着那张脸，盯着那双眼睛，盯着那眼角熟悉的皱纹，盯着那鬓角的白发。
二十七年了。
她以为他死了。
她守了二十七年，等了二十七年，心里空了二十七年。
现在他就在眼前。
“爹……”
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那人慢慢站起身，朝她走来。每一步都走得很慢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。走到她面前，他抬起手，颤巍巍地伸向她的脸。
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，满是伤痕，却那么温暖。
“清禾。”他又喊了一遍，声音哽咽，“爹的闺女……长这么大了……”
任清禾再也忍不住，一把抱住他。
眼泪决堤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是高兴？是委屈？是这二十七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答案？还是心里的那块空，终于被填满了？
都不是。
她只是哭。
像一个七岁的孩子，终于等到父亲回家。
不知哭了多久，她终于抬起头。
“爹，你怎么……你怎么会在这儿？这三十年你都在哪儿？为什么不回来？为什么……”
一连串的问题，堵在喉咙里，问不出口。
任远山没有回答，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。
“先上去。”他说，“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他抬头看向上方——那个黑洞还在，但很高，高得看不见顶。
任清禾这才注意到，这地下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。一条地下河从黑暗中流过来，流进另一边的黑暗。河岸上是沙滩，再往后是石壁，石壁上有一个洞口。
“从这儿走。”任远山指着那个洞口。
任清禾跟着他走进洞口。洞里很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挤，但走了一炷香的功夫，前面忽然开阔起来。
又是一间石室。
但这一间比上面那间大得多，里面摆着石桌石凳，角落里堆着干草，像是有人住过的痕迹。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，任清禾扫了一眼，只看见几个词——
“八恶”“轮回”“囚”“归衡”。
任远山在石凳上坐下，示意她坐到对面。
任清禾坐下，盯着父亲的脸，怎么看都看不够。
“这三十年……”她开口。
“这三十年，我一首在等你。”任远山打断她，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任远山没有回答，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——和任清禾那块一模一样，只是完整无缺。
“这块玉佩，是你娘临死前给我的。”他说，“她说，这东西能保我一命。我把它带在身上三十年，每次撑不住的时候，就看看它。上面有你的名字。”
他翻过玉佩，背面刻着一个“禾”字。
和孙大牛那枚刻着“牛”字的位置一模一样。
任清禾也拿出自己那枚裂开的玉佩，放在桌上。
两枚玉佩并排，一个完整，一个裂开，像隔着三十年的时光对望。
“这枚，是谁给你的？”任远山问。
“孙大牛。他说是你结拜兄弟。”
任远山点点头：“大牛是个好兄弟。当年我们一起被抓进来，他为了救我，自己……自己留下了。”
他说不下去了，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任清禾想起破庙里的孙大牛，想起山洞里的孙二牛，想起那些死在八恶卫手里的人。
“爹，八恶卫到底是什么？”
任远山睁开眼，看着她，目光复杂。
“八恶卫不是人。”他说，“是人心里的恶念，被这座城养大了，变成的东西。”
任清禾愣住了。
“这座城，不是普通的城。它吃人的记忆，吃人的情感，吃人的命。三十年前，我误入此地，被困在这里。八恶卫的人想让我成为他们的一员，我不肯，就被关在这下面。”
“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？”
任远山指了指墙上的字。
这些东西，是我三十年刻的。每刻一个字，就想起你们一次。想起你娘，想起你，想起云中的百姓。这些记忆，这座城吞不了。因为我记得太深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任清禾的眼睛。
“你刚才进来的时候，是不是在城里看见了很多‘人’？”
任清禾点头。
“那些人，都是被这座城吞了记忆的。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，不知道自己从哪来，只会一遍遍重复那些被吃剩下的碎片。时间久了，他们自己也会变成这座城的一部分。”
任清禾想起那个卖包子的小贩，想起那些贪婪的眼神，心里一阵发寒。
“那……你怎么知道我会来？”
任远山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任清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他才开口：
“因为，这座城困不住我。这三十年，我一首在找出去的路。我找到了。”
[作者寄语] 以上为《衡天：万心清禾御》第 35 章 第34章 三十年的囚徒 全文。玄幻135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