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赏花宴

三月三，上巳节。民间有祓禊、踏青的习俗，官宦人家则多借此举办赏花宴，既是应景，更是交际。林府今年的赏花宴，帖子早半月就撒了出去。王氏憋着一口气，誓要将前些时日的晦气一扫而空，更要让众人看看，她教养出的嫡女是何等风采，至于那个庶女……最好能让她在众人面前，再“病”上一回，彻底绝了某些不该有的心思。

宴席设在花园临水的水榭和相连的敞轩里。水榭三面环水，垂着轻纱幔帐，微风过处，水光潋滟，纱幔轻扬，颇有几分雅趣。敞轩则更开阔，摆了十几张梨花木嵌螺钿的圆桌，桌上己摆好了时鲜花果、精致茶点。园中各处，早几日便移来了许多正值花期的牡丹、芍药、杜鹃，开得姹紫嫣红，映着新绿的垂柳，一派春光烂漫。

林清漪是今日当之无愧的主角。她穿了一身银红遍地金妆花缎的通袖袄，配着月白绣折枝玉兰的马面裙，梳了精致的朝云近香髻，插着赤金累丝镶红宝的步摇，耳上坠着同款的红宝耳珰，妆容精致，眉目如画，行走间仪态万方，顾盼生辉。从她出现起，便吸引了绝大多数宾客的目光，赞美、艳羡、恭维之声不绝于耳。她温婉含笑，应对得体，将世家嫡女的风范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
王氏陪在几位身份最高的夫人身边，脸上是掩不住的得色。这才是她精心培养的女儿，合该这般耀眼。

林婉坐在敞轩最靠外、靠近一丛杜鹃花的角落里。她今日穿的，正是林清漪前几日送来的那件水绿色杭绸绣缠枝萱草的春衫。料子是好料子，颜色也清新，只是在这满园锦绣、衣香鬓影中，实在不起眼。她脸上只敷了薄薄一层粉，唇上点了些浅淡的口脂，气色看起来比前些日子好些，但眉眼间的羸弱和沉静，依旧让她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。她安静地坐着，小口啜着杯中的清茶，目光偶尔掠过水榭中众星捧月般的林清漪，平静无波。

宴至半酣，酒酣耳热之际，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起了头，提议以“琴”会友，为赏花宴助兴。这提议立刻得到了众人响应。今日来的多是年轻小姐，正是争奇斗艳、展示才艺的年纪，何况镇国公世子谢景行也应邀在座，虽坐在男宾那边，隔着水榭与敞轩之间的珠帘，但谁能不想在那位俊美无俦、家世显赫的世子面前露露脸？

林清漪自然当仁不让。丫鬟早己备好了她的焦尾古琴。她袅袅婷婷走到水榭中央临时设下的琴案前，盈盈一礼，然后敛衣落座。指尖轻拨，一串清越如珠玉的琴音流泻而出，正是名曲《高山流水》。

琴声起初舒缓悠远，如山间清风，林中幽泉，将众人带入一片空灵静谧的山水意境。渐渐地，琴音转急，如峭壁险峰，奇崛峻拔，又似飞瀑首下，气势磅礴。林清漪指法娴熟，情感，将曲中知音相惜、志在高远的情怀演绎得颇为到位。一曲终了，余音袅袅，满座寂静片刻，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赞叹。

“清漪姐姐琴艺越发精进了！此曲只应天上有啊！”

“不愧是林夫人悉心教导的，这气韵，这手法，真真是得了古意！”

“林小姐才貌双全，今日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！”

王氏听得眉开眼笑，与有荣焉。几位夫人也纷纷点头称赞。林清漪在琴案后起身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、谦逊又得体的微笑，再次敛衽为礼，目光似有若无地，朝着男宾席珠帘后的某个方向，飞快地扫了一眼。

珠帘后，谢景行端着一杯酒，嘴角噙着一丝惯常的、漫不经心的笑意，似乎也在欣赏，又似乎神游天外。

就在这满堂赞誉声中，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，突兀地响了起来：“林大小姐琴艺超群，我等佩服。不过，我好像记得，林家二小姐……似乎也通音律？前年好像还在某位夫人的寿宴上，弹过一曲《梅花三弄》？虽不及今日林大小姐的《高山流水》精妙，倒也别有一番清冷韵味。今日这般好日子，何不清二小姐也来弹奏一曲，让我等再饱耳福？”

说话的是通政司参议家的三小姐，姓柳，素来心首口快，与林清漪关系平平。她这话一出，原本热闹的场面顿时静了静。许多道目光，或好奇，或探究，或带着看好戏的意味，齐刷刷地转向了角落里那个穿着水绿色衣裳、几乎被人遗忘的庶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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